羅賓遜嘴唇翕動了幾下,喉嚨里發出幾個含糊的音節,愣是一個完整的單詞都沒擠出來。
他的臉色青白交加,像被人當胸打了一拳,偏偏還不了手。
他已經開始後悔了。
不是一點點後悔,是腸子都悔青了的那種。
身後那幾個專家團隊更是集體失語。
白髮專家摘了眼鏡使勁擦,戴上再看,再看,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格子襯衫的中年專家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那個年輕專家抱著的手臂早就放下來了,整個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表情管理徹底失敗的雕塑。
他們親眼看著那頭讓所有人頭疼了三年的烈焰,那頭咬過飼養員、凶過獸醫、連羅賓遜都要敬而遠之的暴躁猛虎,在溫栩栩面前——
不,準確地說,是在溫栩栩的助理貓面前,乖得像只挨了訓的小學生。
食盆舔得比洗過的還乾淨。
這科學嗎?
這不科學。
但這是真實發生的!
羅賓遜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他大腦飛速運轉,隨即轉身對趙主任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趙主任,我們再商量一下,我們團隊願意留下來。」
「我們可以當溫小姐的顧問團隊,幫她記錄數據、分析行為模式、做科研支撐。」
羅賓遜瘋狂挽尊:「之前提的那些條件……也不是不能商量嘛,我們也是本著對項目負責的態度,要求稍微高了那麼一點點。」
白髮專家連連點頭:「對對對,我們就是想學習一下溫小姐照顧華南虎的方法。」
「這種全新的行為干預模式如果能夠總結成體系,對整個瀕危動物保護領域都是巨大的貢獻!」
格子襯衫也湊上來,語氣殷勤得變了味:「溫小姐一個人畢竟精力有限嘛,我們這麼多人給她打下手,效率肯定更高。」
「條件什麼的都好商量,我們甚至可以……」
——「打住。」
趙主任抬手,正準備開口,忽然感覺旁邊有人在瘋狂搖頭。
他餘光一掃——
溫栩栩正拼命朝他使眼色,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臉上的表情寫滿了「千萬別」三個大字。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我可不想帶這些人,煩都煩死了。
再說了,她那些「手段」能讓人研究嗎?
到時候人家問她怎麼訓的老虎,她總不能說「我家貓是神仙」吧?
趙主任心領神會,嘴角慢慢翹起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揚眉吐氣的暢快。
他看向那群二十分鐘前還趾高氣揚、坐地起價的專家,不緊不慢地開了口:「不用了。我們溫專家,不帶腿部掛件。」
幾個專家臉色一僵。
趙主任雙手背在身後,腰杆挺得筆直:「你們也看見了,溫小姐來這兒才半天不到,就把華南虎訓成了自己的兵。」
「她說什麼,老虎聽什麼,金口玉言,比聖旨還管用。就這本事,還需要你們指手畫腳?」
趙主任目光從幾個人臉上一一掃過,語氣里多了一絲譏誚:「再說了,你們覺得溫專家願意帶你們嗎?剛才你們怎麼說的來著?『全球沒有任何團隊能超過我們』?」
「現在呢?想給人當助手,人家還不一定看得上呢。」
羅賓遜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趙主任轉過身,不再看他們:「至於條件?你們現在還有什麼資格跟我們談條件?條件都是給溫專家的。」
幾位專家想反駁,卻發現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們確實沒有資格。
趙主任快步走到溫栩栩面前,搓了搓手,臉上的笑容親切和藹,如同看到了國寶。
他語氣比剛才懟人的時候軟了不止一個度:「溫小姐,您放心,我們絕對不會讓您白幹活的。」
他掰著手指頭給溫栩栩算帳:「國外專家團那幫人,本來就燒錢燒得厲害。」
「實驗室租金、設備維護、人員薪酬,一年下來幾千萬打底。現在好了,他們自己撕了合同,這些經費我們一分都不用給了。」
「我琢磨著,和上面申請,把這筆錢轉到您這邊來。五千萬研究經費,直接打到您帳上。另外還有一些專家優待的政策,回頭我讓人把清單整理好發給您。」
溫栩栩眨了眨眼。
五千萬?!
趙主任見她沒說話,以為嫌少,畢竟這位可是閉眼睡覺的時候都有巨款進帳的大佬。
他連忙又補了一句:「當然,這只是前期的。」
「要是華南虎成功繁育下來,國家還有專門的科研獎勵,那個另算,不包含在這五千萬裡面。」
他搓著手,小心翼翼地看著溫栩栩的表情,就怕錢給的不夠,人不樂意。
溫栩栩忍住笑,故作淡定地點了點頭:「行,那就先這樣吧。」
趙主任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身後,羅賓遜團隊幾個人站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活像一群被晾在岸上的鹹魚。
羅賓遜看著趙主任對溫栩栩點頭哈腰的樣子,再想想自己團隊這些年的待遇。
要經費給經費,要設備買設備,整個保護中心把他們當祖宗供著,逢年過節紅包禮物從來沒斷過,專家們住的是最好的公寓,吃的是小灶,連機票都是商務艙。
他突然覺得胸口有點悶。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湧上來,酸溜溜的,堵在嗓子眼。
如果當初沒坐地起價就好了。如果老老實實把合同簽了就好了……
如果沒惹這個小姑娘就好了……
可惜世界上沒有如果。
臉疼。
特別疼。
然而更疼的還在後頭。
不到一個上午的工夫,羅賓遜團隊就被掃地出門了。
工作人員進進出出,把他們從實驗室里請出來,動作客氣但態度堅決。
那些曾經被他們視作籌碼的研究資料、數據硬碟、精密儀器,全都被裝箱打包,搬上了門口那輛租來的大貨車。
箱子摞得歪歪扭扭,繩子胡亂一捆,連個像樣的固定都沒有。
羅賓遜站在貨車旁邊,西裝皺巴巴的,領帶歪到一邊,懷裡抱著一個紙箱。
他曾經無數次幻想過離開這個項目的樣子。
那應該是帶著榮譽和感激,被趙主任依依不捨地送走,被龍國高層接見表揚,被各種新聞媒體反覆頌揚……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灰溜溜地被人請出去。
幾個專家圍過來,有人抱著顯示器,有人拎著試劑箱,一個個灰頭土臉,和幾個小時前會議室里趾高氣揚的樣子判若兩人。
年輕專家湊到羅賓遜身邊,壓低聲音問:「教授,現在怎麼辦?我們就這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