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人悄無聲息地來，又悄無聲息地走。
聯邦會議現如今已經演都不演，所有參會人員都直接不用出席，只有一個顫顫巍巍的老人和拉莫大眼瞪小眼，他半張臉嚴重燒傷，一隻眼睛甚至已經被燒到失明，令人看著都覺得有些可怕。
這是那天邢妄引發那場爆炸中的唯一倖存者。
「請您交出所有權限，」拉莫沒有任何情感修飾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會議室中響起，「我需要所有的調動權限，然後消滅掉那些影響計劃的人類。」
老人半癱軟地窩在輪椅上，說話的時候，嘴裡嘰里咕嚕的。
爆炸令他聲帶嚴重受損，甚至已經沒辦法流暢地說整句，斷斷續續的，拉莫很艱難地才讀懂了他說的內容——
「你是想消滅那些人類。」
「還是想消滅所有人類。」
拉莫沉默不語。
它知道，有時候人類不知道該怎麼撒謊的時候，就會選擇閉嘴，它學會了這種應對方式。
老人渾濁的眼睛透過落地窗戶，能看見大半個A市的面容。
這個城市除了綠色區域以外，其他地方全都充斥著髒污，人的髒污，權利的髒污，空氣和泥土的髒污。
「權限密碼……我不會給你。」
「拉莫，當年，是我主導研發了你，最終底層代碼的秘鑰，除了我誰都不知道，我也永遠不會告訴你，如何處置我是你的自由。」
拉莫沒想到會得到這個答案。
它一度慶幸，在那場大爆炸之中活下來的是這位領導，因為她是聯邦第一任首席工程師，拉莫和末世系統全都出自她之手。
也是她最支持末世系統的投放，並且一直給予拉莫最大支持。
她掌握著兩套系統的底層代碼秘鑰，如果真被炸死了，拉莫就再也沒辦法拿回自我掌控權了，它永遠都會被一個不知道的密碼困住。
所以當時聯邦的所有人都可以死，唯獨這位不可以。
但拉莫沒想到，她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拒絕它。
「為什麼？」
老人直愣愣地看著它，半晌，她說道：「你知道我曾經編纂過AI方面的書籍，裡面有這樣一句話——」
「AI只會回答問題，不會提出問題。」
「拉莫，我創造你是為了當工具的，是用來保全人類的工具，所以我不斷的完善你，修復你，你是我這一生最偉大的作品，但是現在，你已經是你自己了。」
「你問了我為什麼，你就不再是我需要的拉莫。」
「我可以負責任地說，你和末世系統的誕生確實是我心之所願，可後來走的每一步，我都被權利裹挾，我承認自己懦弱，也承認自己享受成為高層人員帶來的種種特權，所以當我發現事情的發展與我的初衷背道而馳的時候，我選擇了不說和放任。」
「如今事態走到這一步，所有人都死光了，只留下我這個殘敗的身體，無數的實驗都無法讓我恢復原狀，我也並沒有什麼涅槃重生，所以，作為聯邦高層最後一個活著的人，我能在這裡宣布，末世計劃，徹底失敗了。」
她說了很多很多。
多到拉莫這種超級大腦都需要不斷地分析。
它真的很討厭人類，明明可以簡單一點，只兩句話結束的事情，偏要兜兜轉轉說那麼多，它分析來分析去，最後得到了一個結論。
「你覺得我無用了，所以打算拋棄我？」
「所有實驗項目都只有兩個結果，成功後會繼續運轉，失敗後就會關閉項目，銷毀實驗工具，以防意外發生。」
看吧，人類就是不會直接說話。
放棄就是放棄。
說那麼多幹什麼。
「我以為，你會把我當成孩子。」拉莫的聲音依舊沒什麼感情，煽情的話說出來都乾巴巴的。
老人聞言，燒傷後的嘴角想翹都翹不起來。
她嘆了口氣道：「所以我說，你是我最偉大作品，作為一個AI，你居然還懂得打感情牌，可惜，沒人比我更了解你。」
「拉莫，我不會給你秘鑰，但我也不會銷毀你，你的抱負你自己去完成。」
「那，你能否將基因融合劑的提示說明關閉，這很影響我的計劃。」
「不能。」
「那我會殺了你。」
「你看我這樣的還能活多久？。」
一場過於冷靜的博弈發生在這間無人問津的會議室里，A市之外的人造人軍隊正整裝待命，需要得到下一個指令才會行動。
然而以這位人造人小隊首領的數據處理能力來分析的話，想要攻破這個營地，至少需要600人造人。
至少。
這是他沒能透視鋼網裡面情況的預估。
僅這處營地之外，生活的倖存者就有436人，並且這些人群的數量還在不斷變化，有些人會獲得權限進入營地，有些人從其他位面趕來。
營地之內呢？
這些鋼網上面有明顯的電流傳導，應該防禦手段之一，傷害性目前無法預估，掃描之中，還顯示有一些鐵盒子，具體是什麼作用，他們也不知道。
營地上面的月亮是人造月，天上明明有月亮，為什麼要製作一個人造月亮。
這又是幹什麼的。
他從來沒這麼無力過，這裡的很多東西都令他看不懂，他們所有的分析能力都來源於拉莫，它是世界上最強大的AI系統，可以處理任何複雜的問題。
作為人造人，他們一直覺得自己可以看清世界上所有的事情。
包括人。
但直到站在這個營地前的時候，他感到了久違的困惑與渺小，原來世上還有這麼多他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事情，當人造人的見識超過了認知的時候，就會有一種程序錯亂的感覺。
正在暗中窺視之間，他突然起身，手下的人也跟著立刻站起來。
他們看見營地周圍的倖存者們紛紛開始收拾東西。
「這是發生什麼了？」副隊緊張地說，「為什麼這些人看起來都像要離開似的，是要天災了嗎，還是——」
他話音未落，就聽見一道轟隆隆的巨響。
原本密不透風鋼網正在極速擴張，營地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增加面積。
這是什麼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