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點半。
沈晝開車到學校，直接走向實驗室，推開門的時候，姜仲夜已經在裡面了。
他坐在昨天那個位置上，面前擺著電腦，聽到門響，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沈晝走過去。
姜仲夜沒有抬頭看他，只是低聲問：「教授，今天我們做什麼？」
那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像是被砂紙磨過，又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話。
沈晝腳步頓了頓。
他看向姜仲夜。
頭髮又有些遮眼睛了，看不清神色，只能看到一點眼尾泛著紅。
像是哭過，又像是整夜沒睡。
沈晝沉默了片刻，移開視線。
「今天你就複習昨天說的內容。」他聲音平穩溫和，聽不出任何異樣，「有不懂的直接問我。」
「……好。」
姜仲夜點點頭，目光落在屏幕上。
沈晝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打開電腦，開始處理手頭的工作。
但餘光里，他一直注意著那個方向。
姜仲夜的脊背繃得很直，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
手指偶爾敲幾下鍵盤，偶爾停下來，停很久，像是走神了。
沈晝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現在姜仲夜什麼都不會說，也問不出什麼。
他太了解這個年紀的自己了。
遇到事只會憋著，只會躲起來一個人扛，問得越多，縮得越緊。
他移開視線，將注意力轉回電腦面前。
實驗室里很安靜，只有鍵盤敲擊的聲音和偶爾的滑鼠點擊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個人的腦袋開始往桌子上點。
一下，兩下，三下。
像困得不行了，又強撐著不讓自己睡過去。
最終，他趴在桌子上，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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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晝站起身，緩緩走過去。
姜仲夜趴在桌上，側臉埋在手臂里，露出一點蒼白的皮膚。
眼睛閉著，但眉頭鎖得很緊，像是在夢裡都不安穩。
沈晝垂眸看著他。
眼下的烏青更重了，眼眶紅腫，像是哭過，鼻頭也泛著紅，嘴唇乾燥，起了一點皮。
整個人蜷縮在椅子裡，瘦瘦小小的，像一隻精疲力竭的小動物。
沈晝閉了閉眼。
半晌，他轉身走了出去。
——
夢裡。
姜仲夜站在一片空曠的地方，渾身赤裸。
周圍有很多人，密密麻麻的，圍成一個圈，他們看著他，指指點點。
充滿惡意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畸形的怪胎，好噁心！」
「看到沒？碰一下他就抖成那樣！」
「這樣舒服嗎？哈哈哈哈，好噁心。」
無數雙手朝著他抓來。
姜仲夜蜷縮著抱住自己，渾身發抖，眼淚瘋狂地湧出來，模糊了視線。
「不要……」
「求你們，不要這樣……」
「別……」
他猛地睜開眼睛。
視線是模糊的，全是眼淚。
他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還在實驗室里，屏幕還亮著，四周安安靜靜。
姜仲夜的心跳得很快，後背全是冷汗。
他用手背擦了一把眼睛，四處看了看，汗濕的衣服貼在皮膚上。
他用手背擦了一把眼睛，四處看了看。
沈晝不在。
他什麼時候走的？自己睡了多久？
姜仲夜抿了抿唇，坐直身體，看向屏幕。
程序還在跑，他揉了揉眼睛，繼續敲鍵盤。
約莫五分鐘後，實驗室的門被推開了。
沈晝走了進來。
姜仲夜有些呆滯地垂著眸，下意識開口。
「對不起教授，剛剛我……」
他想說自己不是故意睡著的，但沈晝只是走過來，把手裡的東西放在他桌上。
「沒事。」
他說，聲音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現在飯點過了，我剛剛下樓了一趟，順便給你帶了一點吃的。」
姜仲夜低下頭。
桌上依舊放著一盒酸奶，一個三明治。
姜仲夜看著那兩樣東西，感覺眼眶又開始酸澀了。
他指尖握上酸奶盒子，涼的，有點冰手。
那股涼意從指尖傳過來，讓他清醒了一點。
「教、教授……」他的聲音在發抖。
「嗯？」
沈晝拉開一把椅子，在他旁邊坐下來。
姜仲夜抬起頭。
這是今天沈晝第一次和他對視。
姜仲夜的眼眶泛著紅，眼白上有許多血絲，眼下的烏青更加明顯，皮膚蒼白得跟紙一樣。
那雙眼睛看著他，裡面有淚光，有茫然。
他的嘴唇在顫抖。
「您……」
聲音頓了頓，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沈晝看著他，許久沒有說話。
久到姜仲夜以為沈晝不會回答了，久到他開始後悔問出這個問題打破那點好不容易維持住的平靜。
他垂下眼，睫毛蓋住眼底的慌亂，準備把這句話咽回去，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因為我需要你。」
低低的聲音響起，帶著點磁性，在安靜的實驗室里格外清晰。
姜仲夜猛地抬起頭。
沈晝手肘壓在桌面上，微微偏頭看著他，姿態懶散，像是隨口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姜仲夜下意識地反問：「什、什麼？」
沈晝依舊看著他，那雙偏淡的眸子裡，看不出什麼情緒。
「因為，我需要你。」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平穩。
「對你好這件事情，你不需要有負擔。我也暫時不會要求你做什麼，等你再長大點的時候，我會告訴你。」
姜仲夜的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砰砰砰的，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打鼓。
等、等等！？
哪種需要……還要我長大點才能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