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邊的人呼吸平穩了,沈晝才緩緩睜開眼。
帳篷頂的天窗外,星星還亮著。
夜風從縫隙里鑽進來,帶著松針和泥土的氣息。
外面不知道什麼東西響了一聲,像是樹枝被風吹斷,又像是什么小動物從草叢裡跑過。
身旁的人似乎在睡夢中被嚇到了,身體微微縮了縮,但也沒醒。
而是像貓一樣蹭了蹭他的肩膀,往他頸窩裡又拱了拱,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繼續睡。
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呼吸溫熱,一下一下地灑在他的皮膚上。
沈晝沒有動,任由他蹭。
從姜仲夜呼吸開始變得急促的時候,他就醒了。
他當時猶豫了一下,想著要不要坐起來,假裝出去透透氣,給姜仲夜留一點空間。
可還沒等翻身起來,旁邊的人就猛地醒了過來,喘著氣,像是一條被擱淺的魚。
沈晝只好繼續閉著眼睛,假裝自己還睡著。
按照他對姜仲夜的了解,對方應該會很快躲出去,等好了再回到自己的睡袋裡,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沈晝甚至已經想好了,明天早上起來就當不知道這件事。
可姜仲夜沒有躲。
他不僅沒有躲,反而掀開了他的睡袋,爬了進來。
沈晝沉默了一瞬。
他還是低估了十八歲的自己……是多麼得寸進尺。
順杆子往上爬,是這個年紀的姜仲夜最擅長的事情。
但凡逮到一絲機會,他都不會輕易放手。
沈晝想,他可以坐起來推開他,可以厲聲呵斥讓他下去。
無論說什麼都好,只要能保持一點距離就行。
可當他準備開口的時候。
那顆毛茸茸的腦袋拱在自己頸窩旁,一滴滾燙的液體落在自己的脖頸上。
他又沉默了。
他說不出那句話。
他沒辦法對姜仲夜發火,他在姜仲夜的眼淚下又妥協了。
一想到如果推開他。
姜仲夜會拿那種被拋棄了的眼神破碎地看著自己,他就感覺胸腔悶得難受。
沈晝無奈的閉上了眼,遮住眼底翻滾的情緒。
算了……
他想貼著,就貼吧。
如果這樣能讓姜仲夜好受一些。
那自己這個又當爹又當哥又當老師的,就讓他貼吧。
反正自己的初衷,不就是想讓他過得好一點嗎?
能緩解一下他的痛苦,讓他舒服一點,哪怕只是一點點,也行。
如今姜仲夜年紀還小,對自己依賴是正常的。
畢竟這世上,只有自己對他好過。
但自己對他好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他,甚至可以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慾。
如果能把那句「我就是你」說出口。
姜仲夜一切都會清楚,也就不會再對自己親近了。
畢竟……他厭惡「自己」。
可這一切,如今都說不出口,也不能說出口。
他做不到讓姜仲夜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姜仲夜還那麼年輕,還有那麼多未知的可能,被改寫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他應該活成自己從未活過的樣子。
至於他對自己產生的那些念頭……
算了。
只要自己不主動回應,那他想貼就貼吧。
又想通了。
沈晝緩緩睜開眼,偏頭看向星光下,睡得正香的姜仲夜。
他的眉頭舒展著,呼吸綿長,看起來睡得很沉,星光落在他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半晌,他再次輕輕嘆了口氣。
*
外面的光照進帳篷里的時候,姜仲夜皺了皺眉,迷迷糊糊地睜開一隻眼。
好舒服!
從來沒有睡過這麼舒服的覺。
渾身的骨頭都舒展開了,連那些總是折磨他的癢意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揉了揉眼睛,懶洋洋地翻了個身,準備再賴一會兒床。
嗯?
補兌!
他猛地清醒過來。
自己……自己怎麼在沈晝的睡袋裡?!
姜仲夜的眼睛瞬間瞪大了,嘴巴微微張開,昨夜的記憶像是潮水一樣涌回來。
他做夢了,夢到沈晝從後面抱住他,夢到那些落在脖頸上的吻,然後他醒了,身上癢得受不了。
然後他……
他爬進了沈晝的睡袋裡!!
像一隻樹懶一樣,整個人掛在沈晝身上,還抱著不放!!
姜仲夜的耳根紅透了,雙手猛地捂上臉,感覺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
嗯?
等等……
沈晝好像沒生氣來著?
姜仲夜緩緩把手放下來,環顧了一下四周。
帳篷的睡袋裡只有他一個人的溫度,身邊的位置是空的,已經涼了。
沈晝的東西也不在,相機包不見了,外套也不在,整個帳篷里就只剩下他一個人。
姜仲夜愣住了。
他坐起來,掀開睡袋,看著空蕩蕩的帳篷。
沈晝呢?他去哪了?
他把東西都拿走了,是不是……
在腦子還沒完全清醒的情況下。
一個念頭猛地竄上來,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難道……
沈晝也想把自己丟了?
他也不要自己了?
姜仲夜的手指蜷縮起來,攥緊了睡袋的邊緣。
他抿著唇,低下了頭。
一瞬間湧上來的酸澀感堵在眼眶裡,猛地開始發脹。
忽然,帳篷的帘子被掀開,晨光了湧進來。
「你在幹什麼?」
姜仲夜抬起頭,茫然地看向外面。
沈晝正半蹲在帳篷外,微微俯身看著他,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都鍍上一層暖金色的邊。
他手裡提著一個袋子,眉梢微微挑起,似乎有些詫異。
姜仲夜看著那張臉,眼眶裡那股酸澀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就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欣喜衝散了。
他還在這裡,他沒有走,他沒有丟下自己!
沈晝看著他那副樣子,愣住了。
姜仲夜的眼眶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鼻頭也紅紅的,看起來像是剛哭過。
他坐在帳篷里,像一隻被遺棄的小動物。
沈晝語氣微妙:「……你怎麼了?」
「我……」
姜仲夜的眼淚順著臉頰滾下來的時候,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哭。
他慌忙抬手抹了一把,聲音沙沙的,帶著哭腔:「……我、我以為哥不要我了。」
沈晝:「……」
誰能告訴他,他就出去上了個廁所,買了個早飯,怎麼搞得自己像個丟孩子的惡毒家長似的?
沈晝無奈地半蹲下來,和姜仲夜平視,他那雙眼睛紅紅的,淚珠還在往下掉,看起來可憐極了。
「不會的。」他的聲音放得很輕,「我只是出去買了個早飯。」
他頓了頓,把手裡提著的袋子舉起來晃了晃。
「餓了嗎?」
姜仲夜鼻頭紅紅的,看著他手裡那個袋子,又看了看他的臉,點了點頭。
「嗯,餓了。」
沈晝看著他這副又委屈又乖巧的樣子,沒忍住笑了笑。
「那就快把衣服穿起來,出來吃飯。」他站起來。
「好!」
姜仲夜的聲音從帳篷里傳出來,帶著鼻音,卻比剛才亮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