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回走的路上,雨落了下來。
起初只是幾滴,砸在樹葉上發出噼啪的輕響。
沈晝還沒來得及加快腳步,天空就像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雨水傾瀉而下。
山林在雨幕中迅速變得模糊,雷聲從遠處滾過來,悶悶的。
天陰沉得可怕,明明還是下午,光線卻暗得像黃昏。
姜仲夜跑在前面,沈晝跟在他身後。
兩個人的衣服都濕透了,貼在身上又冷又重。
路況本就不好,下雨之後更是變得泥濘難走,腳踩下去就陷進泥里。
姜仲夜抹了一把臉上的冰涼刺骨的雨水,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淌。
他心裡懊惱得要命,早知道就原路返回下山了。
他本來只是想和沈晝多待一會兒,就一會兒!
網上說的,像這種四下無人的地方,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情況下,最容易產生什麼鬼的吊橋效應。
心跳加速,腎上腺素飆升,然後誤以為是心動。
他只是想讓沈晝對他心動。
鬼知道剛剛還陽光明媚的天氣會下雨啊。
他轉過頭,雨水糊在睫毛上,視線模糊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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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晝在他身後,兩個人隔了不到兩步的距離。
男人的額發全撩了上去,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那雙偏淡的眼眸。
雨水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淌,神色間帶著淡淡的無奈。
但那種無奈不是責怪,更像是縱容。
姜仲夜心頭漏跳了一拍。
他把人往這種犄角旮旯的地方帶,現在害得兩個人都被困在山裡淋雨,沈晝竟然還是一點都沒怪他。
從最開始試探沈晝,到如今都這麼久了,一直以來自己無論做出什麼事情,他都沒對自己生氣過。
這種感覺,讓姜仲夜鼻子忽然開始發酸。
就在他思緒紛亂,走神的那一瞬,腳下一沉。
那片厚厚的腐葉像一張被雨水泡爛的紙,無聲地塌了下去。
他的腳踩穿了那層偽裝,下面是空的。
失重的感覺猛地從腳底竄上來,身體瞬間朝著旁邊的陡坡傾斜過去。
姜仲夜的瞳孔縮了縮。
在這個瞬間,他什麼都來不及想,什麼都抓不住,耳邊是風雨聲,混雜著自己心跳的聲音。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像是本能的喊出這個字。
「……哥。」
下一秒,一隻手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臂。
那力道很重,像是要把他的骨頭捏碎一樣,想要將他拉回去。
但掉下去的慣性太大了,他整個人已經傾斜到了一個不可能被拉回來的角度。
對方似乎也知道這一點,所以那隻手沒有鬆開,順勢將他往懷裡一帶。
姜仲夜眼前一花,整個世界天旋地轉。
他落進了一個寬闊的懷抱里,那隻手緊緊地把他按在對方的胸口上,力道大得像要把他勒進骨肉裡面去。
然後是一連串的翻滾,碎石和泥水從四面八方涌過來,但他什麼都沒有感覺到。
不是因為不疼,是因為那隻手太緊了,緊到他覺得自己快要被揉碎了。
等一切都停下來的時候,姜仲夜趴在男人的身上。
他慌忙地爬起來,膝蓋陷在泥水裡,手撐著濕滑的土面,雨水糊了一臉。
來不及擦,甚至來不及喘氣,就去看下面的人。
沈晝躺在一片碎石上,雨水落在他臉上,往下淌。
那雙眼睛帶著一種讓人心臟發酸的擔憂,正看著姜仲夜。
像是在確認他沒事。
姜仲夜整個人都僵住了,瞳孔震顫。
男人身下的碎石上,沾著淡淡的血跡。
雨水落在上面,把那些紅色沖淡了一些。
但它們還在往外滲,一點一點的慢慢溢出來的。
他自己身上,除了摔倒時那種鈍悶的疼痛之外,沒有任何尖銳的痛感,也沒有任何能導致出血的傷口。
所有的傷,都被那具身體擋住了。
「哥……哥!」
姜仲夜的聲音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聽過的顫抖。
他的眼眶瞬間湧上了滾燙的淚,和臉上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
他從來沒有這麼恨自己的那些私心,恨自己為什麼要把沈晝帶到這種地方來。
姜仲夜顫抖著伸出手,指尖懸在沈晝的肩膀上方。
他不知道沈晝傷在哪裡,不知道碰哪裡會讓他更疼。
「哥……您怎麼樣了……別、別嚇我……你傷到哪兒了……」
他的聲音在發抖。
「哥……對不起我錯了,我不該、不該把您帶到這種地方來的……」
語無倫次的道歉從那張蒼白的嘴唇里湧出來,一句接一句。
沈晝看著面前這個無儘自責的男生,想要開口說點什麼安慰他。
但喉嚨發癢,像是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想要從裡面出來。
沈晝喉結滾動了一下,把那口腥甜咽了回去。
然後他忍著後背傳來的鈍痛,撐著手臂慢慢坐起來,聲音依舊帶著安撫:
「我沒事……」
「哥……您傷到哪兒了……」
沈晝搖頭:「沒事,不是很嚴重。」
姜仲夜垂著頭,雨水順著他的發梢往下滴。
他的聲音哽咽:「對不起哥……是我的錯……」
沈晝看著他垂下去的發頂,雨水從那些濕透的髮絲上滴下來。
「沒事,扶我起來吧。」
「……好。」
姜仲夜的臉上雨水混著眼淚,根本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他撐著沈晝的手臂站起來,男人的重量落在他肩膀上,幾乎要將整個人壓彎。
太近了。
沈晝的體溫隔著濕透的衣服傳過來。
那種屬於另一個人的溫度,像火一樣燙在他的皮膚上。
身上那股該死的癢意又開始作祟了。
骨頭縫裡鑽出來的刺癢,像無數隻細小的針尖在皮膚下面穿行。
姜仲夜咬著嘴唇,沉默的克制著癢意,辨認了一下方向,認出了來時的路,撐著沈晝往那邊走。
沈晝喘息著,感覺到了後背上有一道傷口。
剛剛掉下去的時候,應該是被石頭劃到了。
冬天的衣服還算厚,幫他擋了一部分,但刀刃一樣的石頭還是切開了布料。
他大概估算了一下傷勢。
內臟受傷了,肋骨應該也斷了。
後背有一道傷口,那道傷口應該不算深,但一直在流血。
頭也傷到了,現在看東西有重影。
但對他來講都不算嚴重,也不至於要命。
沈晝偏頭看了一眼撐著他走的姜仲夜。
男生的側臉在雨幕中顯得蒼白,嘴唇抿得很緊,睫毛上掛著水珠。
他的步子很穩,但沈晝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現在……雨太大了,」沈晝的聲音比平時輕,帶著一點壓抑著疼痛的喘,「我們先,找個地方避雨吧。」
姜仲夜點點頭,依然沒有抬起頭看他。
他撐著沈晝,朝著來時的路上那個小洞口走去。
雲夢的山上有許多的洞穴。
那個洞他過來的時候瞥見過一眼,在路邊的岩壁上,不深不大,但能擋住雨。
洞確實不深,只能堪堪容下兩三個人。
岩壁上的青苔濕漉漉的,空氣里有一股泥土和腐葉混合的氣味。
姜仲夜把沈晝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他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幾下才解開鎖。
手指是濕的,身上的癢意還在蔓延。
他咬著嘴唇忍著,哆嗦著翻出通訊錄,撥出去。
電話很快接通了。
「姜仲夜?你們在哪裡啊。」周順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下雨了我和林覺沒下山,今天晚上咱們在廟裡面住唄?」
姜仲夜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里的哽咽,但聲音還是止不住地發顫,說話都有些混亂:
「我……我們還在山裡。周順,你快找、找人過來,我哥受傷了。」
「啊,什麼?!你們在哪裡啊!開位置共享給我!」
「好。」
電話掛斷。
姜仲夜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指尖抖著發去定位,隨即轉過頭。
沈晝還靠在岩壁上,臉色比剛才更白了。
洞外的雨聲很大,伴隨著悶雷,水滴砸在洞口的泥地上發出密集的聲響。
洞裡的光線也暗,沈晝的輪廓在昏暗中顯得有些模糊。
姜仲夜走過去,膝蓋跪在沈晝身側濕冷的泥地上。
他伸手扶住沈晝的肩膀,指尖不敢用力,努力維持著聲音的平穩:
「哥……讓我看看您後背好嗎?」
沈晝看著他。
男生的眼眸里映著洞口的灰白色天光,水霧在裡面晃蕩。
沉默了片刻,沈晝背過身去,把衣服脫了下來。
姜仲夜看到那道傷口的時候,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比剛才更凶,止都止不住。
猙獰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口子從肩胛骨斜著拉下來,血沿著脊柱往下淌。
他哆嗦著拿起沈晝脫下來的衣服,疊了兩下,按在那道傷口上。
布料很快被血洇濕了一小塊。
他不敢鬆手,就那麼按著,眼淚往下流著。
「哥……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他的聲音又啞又碎。
沈晝背對著他,聲音很低:
「……我不怪你,別哭了。」
姜仲夜的聲音更哽咽了,像是要把壓在心裡的所有東西都倒出來:
「我……我只是想和哥待在一起……對不起……我不該帶您來這的……」
沈晝沉默了片刻。
他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很輕:
「和我……待在一起嗎?」
姜仲夜的額頭貼在沈晝的後背上,手還按著那道傷口。
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沈晝裸露的肩背上,溫熱又滾燙。
他什麼都顧不上了,哽咽著往外倒那些藏在心裡的話。
越說越碎,越說越不成句子。
「……對,我只是想和哥去……能獨處的地方……下山了之後到處都是人……」
「……嗚……對不起哥哥……我錯了……我不該騙你走那條路……」
他語無倫次地哭著。
像是要把所有的後悔害怕,和那點貪心,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洞外的雨還在下,把外面的世界遮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模糊。
而洞內。
男人垂著眼,輕聲開口。
那聲音很輕,幾乎被雨聲衝散掉了。
「那你願意……和我一輩子呆在這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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