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外,走廊的白熾燈亮得刺眼。
兩個穿黑色外套的男人站在那裡,身形筆挺,面容冷峻。
姜仲夜見過他們,是沈晝的保鏢。
周順和林覺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看著對面椅子上蜷縮著的姜仲夜。
男生渾身還在發顫。
衣服上的水漬已經幹了大半,雙手在膝蓋上蜷著,指尖被自己摳破了,滲著血絲,像是在極力壓制著那些快要溢出來的情緒。
周順嘆了口氣。
他想起幾個小時前的事。
當時他和林覺帶著人找到那個山洞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看到姜仲夜跪在地上,渾身濕透,沈晝靠在他身上,一動不動。
聽到聲音,姜仲夜轉過頭來,失魂落魄的看他們。
那雙眼睛裡的血絲密得像網,聲音嘶啞。
「救救我哥……求你們……」
周順從來沒見過姜仲夜那個樣子。
後來醫護把沈晝放上擔架,幾個人抬著走出那條泥濘的步道。
救護車上,姜仲夜全程握著沈晝的手,把額頭抵在沈晝冰冷的指節上,眼淚不停地往下流。
一直到急救室的燈亮起來。一直到那扇門在他面前關上。
周順從回憶里抽出來。
他看了一眼手術室上方紅色的「手術中」三個字,又看了看椅子上那個渾身還在發抖的男生。
他走過去,在姜仲夜身邊坐下,偏頭看著他的側臉。
姜仲夜垂著頭看著地面,嘴唇上還有乾涸的血跡,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咬破的。
沉默了很久。
他的聲音沙啞,開口道:「周順……你覺得我是不是很壞……我傷害了一個對我好的人……」
周順看著他一臉迷失的樣子,像是在濃霧裡找不到方向的人。
他想了想,開口安撫說:「你……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了,沈教授不會有事的。」
姜仲夜閉了閉眼,眼淚從閉合的眼縫裡擠出來,沿著鼻樑滑下去,滴在膝蓋上。
他的嘴唇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
「我對不起他……是我把他往那種地方帶的。他受傷了都還在安慰我……他對我那麼好,我都幹了什麼……」
周順看著他,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安慰的話。
但所有的語言在這個場景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這時候,手術室上方的紅燈滅了。
那三個字從紅色變成了綠色,門從裡面推開,發出輕微的聲響。
走廊里所有人同時抬起頭,目光聚集在那扇門上。
姜仲夜猛地站起來,幾步走到醫生面前,聲音緊得像一根快要繃斷的弦。
「醫生……我哥他、他怎麼樣了?」
醫生摘下口罩,看了姜仲夜一眼,聲音平穩。
「還好。失血偏多,肋骨斷裂刺入肌肉,但萬幸內臟沒有受傷太重。頭部受到撞擊導致腦震盪,目前已經脫離生命危險。」
姜仲夜聽到「脫離生命危險」這六個字的時候,腿忽然就軟了。
像是一直撐著他的那根柱子被人抽走了,身體不受控制地往下墜。
他手撐在旁邊的牆上,指尖按在冰冷的牆面上,用力到發抖。
他想說謝謝。
但嘴唇抖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能從喉嚨里擠出來。
姜仲夜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眼睛裡的水霧散了一些。
他跟醫生交涉著病房的入住、術後的注意事項,聲音還在抖,但每一個字都是清晰的。
旁邊的兩個男人站在另一端,安靜地看著這一幕。
時川穿著黑色衝鋒衣,面容冷硬,眉骨很高,看起來很冷漠。
時淮站在他旁邊,長相更柔和一些,但周身的氣質同樣漠然。
他們是認識姜仲夜的,很早就認識了。
沈晝經常讓他們跟著這個少年。
從他還在蜀城的時候就開始了,一路跟到了上京。
他們知道姜仲夜除了沈晝放在酒店廚房裡的那些現金以外,對沈晝卡里的錢一分沒用。
在高考前的每個周末,姜仲夜都在蜀城給一個初中生做家教,掙的錢不算多,但他攢得很認真。
高考結束之後,他找了一份工作,準備用來當作去學校之後的開銷。
開學前他又去了一家快遞分揀點做夜班,掙的錢湊在一起,買了一台便宜的電腦。
到了上京之後,姜仲夜有時周末去學校外面的圖書館自習,有時去附近的一家咖啡廳兼職,偶爾也會去超市買些日用品。
每一次他離開學校或者家裡,沈晝就會讓時川和時淮在暗處跟著,保持著一個不遠也不近的,不會被發現的距離。
偶爾沈晝忙得回不了家,還會讓他們避開姜仲夜在的時候買菜送到家裡去。
冰箱裡面,蔬菜肉類水果牛奶一樣不少。
他們對這個男生很熟悉。
熟悉他的作息,熟悉他常去的地方。
只是沈晝和姜仲夜在一起的時候,基本上不會讓他們出現在姜仲夜的視線里。
所以對方見到他們的次數很少。
時川看了一眼姜仲夜那邊,走上前去。
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沉穩。
「小姜先生,這種事情我們來就好。」
姜仲夜抬起頭,那雙眼睛還紅著。
他看了時川幾秒,然後垂下眼,搖了搖頭。
「他是我哥,我來。」
旁邊的時淮開口了,聲音比時川柔和一些:
「好。那如果有什麼事情,第一時間喊我們就好了。」
他頓了頓,「我是時淮,他是時川。」
姜仲夜看到病床推出來了,他趕緊點點頭:「我知道了,謝謝你們。」
隨後轉頭快步跟上被護士推出來的病床,林覺和周順也跟著一起進了電梯。
走廊里剩下時川和時淮。
時川皺了皺眉,看著電梯門合攏的方向,目光有些複雜。
他從口袋裡想要摸出一支煙,想到這是醫院,又塞了回去,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
「博士是喜歡這小孩?」
時淮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應該是吧,但是那也是博士的事情,我們無權多問。」
時川臉上帶著種煩躁。
他靠在牆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
「我知道,我只是疑惑……所以當時,博士為的就是這個小孩,專門放棄實驗從國外回來的?」
他頓了頓,眉頭皺得更緊了。
「我到現在都還奇怪呢,忽然讓我定去蜀城的機票幹什麼。博士之前認識他啊?」
時淮也有些莫名。
他跟在沈晝身邊的時間比時川長得多,對博士的行蹤和社交圈了解。
但姜仲夜這個人,確實是在博士的世界裡憑空出現的。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鋪墊。
就像一個突然被扔進棋盤裡的棋子,而沈晝所有的布局都開始圍繞這顆棋子轉動。
他搖了搖頭:「應該是不認識的吧?畢竟姜仲夜的過往經歷裡面,和博士完全不相交。」
時川在一旁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還是我當時幫他們辦的戶口本。我還以為是博士心血來潮想要弄個小孩來養著玩,結果現在看來……」
他頓了頓,沒有把話說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時淮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我們跟上去吧。」
時川又嘆了口氣,把那個說不出口的猜測咽了回去。
他直起身,朝著電梯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