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完，姜仲夜站在洗手台前，認認真真地把頭髮吹乾了。
他對著鏡子看了自己一眼，眼睛還是紅的，嘴唇倒是有了點血色。
他深吸一口氣，拉了拉有些大的衣服領口，推門走了出去。
病房裡的燈光依舊昏暗。
沈晝已經靠在了床上，身後墊著枕頭。
時川和時淮已經回來了，旁邊的椅子上放著幾個袋子，衣服鞋子和飯食整齊地碼在那裡。
看到姜仲夜出來，沈晝偏過頭，朝時川和時淮點了點頭：
「你們先回去吧。等那邊的計算結果出來還需要時間，如果有什麼問題讓他們先聯繫你們。」
「好的博士。」時淮應了一聲，跟著時川退了出去，門在他們身後輕輕合上。
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沈晝朝姜仲夜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那幾個袋子上：
「你去吃點東西吧。」
姜仲夜乖巧地點頭，打開袋子拿出食盒，放在旁邊的桌子上。
盒子一掀開，熱氣冒出來，帶著米粥的清甜和幾碟小菜的咸香。
粥熬得很稠，看起來暖和，也很好吃。
沈晝垂眸看著坐在旁邊的姜仲夜。
男生的頭髮已經吹乾了，蓬鬆地散在額前，穿著自己尺碼的白色病號服，領口有些大，露出一截鎖骨。
他的皮膚白，被熱水衝過之後泛著淡淡的粉。
整個人看起來乾淨而柔軟，像一隻被洗乾淨了毛的小貓。
沈晝收回視線，聲音放得很輕：「你淋了雨，晚上記得喝一杯沖劑。」
姜仲夜垂著頭，視線落在桌面上那些冒著熱氣的飯菜上，沒有動筷子。
沉默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哥。」
「嗯？」
他抬起頭，看向沈晝。
那雙眼睛還紅著，但比剛才清明了很多，帶著一種認真的的神色。
嘴唇抿了抿，像是想了很久才決定說出這句話：
「哥哥以後，能不能多關心一下您自己。」
沈晝一愣。
姜仲夜沒有看他，目光又垂了下去，落在自己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上。
「一直以來，哥什麼都是圍著我轉。縱容我，關心我，什麼都替我著想……」
他頓了一下：「讓我感覺……哥好像從來都不在意您自己一樣。」
沈晝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我沒有。」
姜仲夜忽然抬起頭看著他：「哥哥在意我嗎？」
沈晝沒想到他會這樣問。
話題轉得太快，快到他的思緒還沒來得及跟上。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有些啞：「……在意的。」
「如果哥在意我，那您就更要愛惜您自己了。」姜仲夜看著面前有些怔愣的男人，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因為哥哥是我最重要的人。如果您倒下了，我就沒有依靠了。」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下垂，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您也不想您不在的時候……弟弟被別人欺負吧？」
沈晝看著姜仲夜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映著昏黃的燈光，亮亮的，裡面全是他。
沈晝笑了笑，那笑容很淺，但眼尾眉梢都是舒展的。
「好。知道了。」
姜仲夜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肩膀微微塌下去，繃了一整天的弦鬆了半度。
但他沒有完全放鬆，而是看著沈晝，認真地補充了一句：
「哥既然答應我了，那就要做到，不然……不然就不是個好哥哥。」
沈晝看著男生暗戳戳用「哥哥」這個身份來威脅自己的樣子，沒忍住，悶悶地笑了。
那笑聲從胸腔里湧出來，牽動了傷口。
鈍痛的感覺讓他垂下頭，手捂上了胸口，眉毛微微蹙著，但嘴角的弧度還是沒收住。
姜仲夜一慌，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哥……您、您還疼嗎？」
沈晝抬起眼。
瞳孔里映著姜仲夜緊張的神色，和那還有些微微發紅的眼眶。
他感覺到自己胸腔裡面那顆心臟，跳得格外的快。
這種感覺，讓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溫熱的手輕輕握住了。
沈晝彎著眼睛看著姜仲夜。
「別擔心，哥不疼了，只是……仲夜太可愛了。」
姜仲夜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微微震顫了一下，然後紅暈從脖子根一路燒上來。
沈晝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看著姜仲夜手足無措的樣子，輕聲開口：
「好了，快去吃飯吧。再不吃要冷了。」
姜仲夜回過神。
他趕緊坐回去，拿起勺子就往嘴裡塞了一口粥。
粥還是溫熱的，米香在口腔里散開。
他嚼了兩下，不敢抬頭，覺得耳朵還是燙。
沈晝眯著眼，看著姜仲夜低頭吃飯的樣子，嘴角的弧度沒落下來。
太可愛了。
他在心裡說。
能看到姜仲夜這個樣子，受的這個傷也很值了。
沈晝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根留置針上。
透明的管子裡，液體還在安靜地往下滴。
他忽然想起從山坡上滾下去的時候。
那種可能會失去姜仲夜的恐懼充斥神經，他的腦子一片空白，本能的把他用力的攬進懷裡護住他。
隨後是石頭刺穿後背，肋骨斷裂的聲音悶在身體裡，眼前發黑。
而在確認姜仲夜沒事後，緊跟著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是一種……活著的感覺。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這麼多年，他的身體一直好好地活著，但裡面早就空了。
可是為了姜仲夜受傷的時候，疼痛像一把刀子。
它從胸口一直劃到底，把那層包裹著他的厚厚的麻木劃開了一道口子。
從裡面湧出來是溫熱的，帶著腥氣的……屬於活人的血。
直到現在，在後背那道傷口的邊緣，在斷裂的肋骨之間……
那種尖銳帶著疼痛的顫慄，似乎還殘留在他的身體裡，讓他整個人都沉浸在隱秘的愉悅中。
這種感覺，和曾經受再嚴重的傷都完全不一樣。
這種疼痛的感覺……
很爽。
沈晝舔了下有些乾燥的唇，長舒了一口氣。
這口氣吐得很慢，帶著一種饜足。
他偏過頭，看向旁邊腮幫子鼓鼓的男生。
姜仲夜正在吃菜，兩頰鼓鼓的，像一隻小倉鼠。
沈晝看著他，目光溫柔得像夜色。
算了。
姜仲夜不喜歡。
答應了他要愛惜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