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門半敞著,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走廊的地板上鋪開一條細長的光帶。
書房裡,時淮和時川站在桌台旁。
看到沈晝抱著男生推門而入,時淮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時川的臉色更是難看得毫不掩飾。
「博士。」兩人朝他點頭。
沈晝淡淡地應了一聲:「東西拿過來了沒有。」
「拿來了。」時淮拿起放在桌面上的手提箱,金屬鎖扣彈開,露出裡面嵌在防震層中的東西。
沈晝把姜仲夜放在書房的沙發上,動作很輕,儘管知道他不會醒。
男生的頭落在沙發上,幾縷碎發垂下來,微微遮住了眼睛。
沈晝直起身,對時淮說:「開始吧。」
時淮看著他,眼神複雜。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垂下眼,開始執行沈晝之前就下達的命令。
時川站在旁邊,看著躺在沙發上的男生,煩躁感幾乎要從他身上溢出來。
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像是有話堵在喉嚨里,怎麼都咽不下去。
終於,他還是沒忍住:「博士您……您真的要做到這個地步嗎?」
沈晝垂眸看著沙發上的姜仲夜,冷淡開口:
「時川,你只需要執行命令。」
時川的嘴唇翕動了一下,還想說什麼,但時淮抬起頭,朝他微微搖了搖頭。
他只好咬緊了後槽牙,轉過身去,蹲下身開始操作儀器。
……
時淮和時川離開了。
男生依舊沉睡著,呼吸綿長而均勻,睫毛安靜地覆在眼瞼上,對發生的一切毫無知覺。
沈晝把姜仲夜放回床上,拉過被子蓋到他胸口,然後自己坐在床邊,安靜地看著他。
窗外的霓虹把他半張臉照得很柔和,另外半張臉藏在陰影里,明暗交界把那張臉切成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伸出手,指尖再次落在姜仲夜的臉頰上,撫過那片細膩的皮膚,動作輕得像是在觸碰一場隨時會醒的夢。
那些被壓下去的克制和偽裝,在今天終於還是全部翻湧上來,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知道,姜仲夜是故意的。
用這種方法逼他,用疏遠激他,用這種幼稚的方式讓他現出原形。
因為姜仲夜就是自己。
他想要知道自己陰暗的那一面。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偏執,有多瘋。
姜仲夜成功了。
他上鉤了。
但姜仲夜不知道的是,他釣上來的這條魚,比他想像的瘋得多。
他早就瘋了。
上輩子就已經瘋了。
那種瘋狂不是某一天突然降臨的,而是在經年累月的黑暗裡一點一點滲進靈魂里的,像某種慢性中毒。
等他意識到的時候,毒素已經浸透了每一根神經末梢。
每次面對姜仲夜,那頭在胸腔里撞得肋骨發疼的野獸,就在叫囂著想要吞噬他。
因為姜仲夜是世界上,唯一能完全理解他的人。
是和他缺口可以完美咬合的另一半靈魂。
他們本就是一體。
但他還是把那頭撞得他渾身發疼的東西按回胸腔最深處。
用肋骨當作牢籠的柵欄,用日復一日的克制和偽裝把那東西關在裡面。
他告訴自己:姜仲夜和自己不一樣。
這輩子姜仲夜會有一個乾淨的起點,他可以在自己的養護下,成為一個正常人。
於是,他先開始扮演一個正常人。
他扮演一個溫和可靠的哥哥,扮演一個情緒穩定的成年人,扮演一個不會把控制欲包裝成愛,不會把偏執偽裝成關心的人。
他把姜仲夜從那個密不透風的黑暗裡,一點一點拖出來。
像一個溺水的人,親手托起另一個溺水者上岸。
姜仲夜真的變了。
可每次姜仲夜對他露出那種正常的、明朗的、不摻雜任何病態偏執的笑容時……
他感受到的不是欣慰,而是一種被遺棄的恐慌。
因為姜仲夜,成了一個情感需求正常的人。
他會和朋友出去玩,會在適當的時候撒嬌,會表達愛意。
但他不會像自己一樣,把整個世界都拴在一個人身上。
他是需要自己,但那不是自己想要的需要。
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他想要的,是他不在的時候姜仲夜會瘋。是他冷淡一點的時候,姜仲夜會崩潰。
是姜仲夜看他的眼神里,帶著那種和自己一樣的,「沒有你我活不下去」的絕望和狂熱。
他想要姜仲夜,也變成和自己一樣。
互相寄生,互相消耗,在黑暗裡緊緊嵌在一起,哪怕是腐爛也一起爛。
所以,他無數次的想要摧毀他。
但看著那雙和曾經的自己不一樣的眼睛,他還是無數次的背叛自己對瘋狂共生的渴望。
嘴說著健康的、正常的、應該說的話,心卻像一頭困獸,在籠中撞得頭破血流想要滿足自己的吞噬欲。
他維持著持續性的自我背叛,然後親手把姜仲夜推到了陽光下。
於是,姜仲夜在陽光下扎了根。
而自己還跪在黑暗裡,仰頭望著那片越來越遠的光。
所以,他又開始渴。
他想要更多。越來越想。
那種永遠無法被滿足的渴望,會讓他盯著姜仲夜脖頸的弧線,想像手指掐上去的觸感。
他會在姜仲夜對他笑的時候,幻想那張笑臉是怎麼對著他哭。
不是出於憤怒,而是出於一種扭曲的欲望。
想看那張臉上出現更強烈,更極端的,只為他一個人產生的表情。
開心不夠。難過不夠。
他想要更多更多更多。
想要姜仲夜的全部,想要他像自己需要他一樣,被姜仲夜需要到病態的地步。
想要姜仲夜把整個世界都拋開,只看著自己一個人。
但是,他再也無法得到那種反饋了。
因為那個曾經與他靈魂同頻的、病態的、扭曲的存在,已經逐漸活成了自己最恐懼的樣子。
一個正常人。
一個可以站在陽光下,而不覺得灼痛的人。
沈晝垂下眼,把姜仲夜頸側的那些碎發撥回去,蓋住那個細小的傷口。
然後他輕聲開口,聲音低得像是在對自己的神明做最後的告解:
「你已經好了。可我沒有……」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越養你,越覺得餓。越把你推到陽光下,越覺得自己在黑暗裡腐爛……」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時候,他的聲音微微發顫。
那雙偏淡的眼睛裡有溫柔。
但溫柔下面壓著的是更濃更暗的東西,像是冰層底下涌動的暗流,隨時都會將一切吞沒。
沈晝的指腹從姜仲夜的臉頰滑到下頜,嘴角輕輕彎起。
「可是這樣真的很好,不是嗎。」
「現在的你,早就和我不一樣了啊……」
「有些時候,連我都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了。」
「所以,我也不知道……你會不會有一天會開始厭惡病得越來越重,也越來越貪婪的我……」
沈晝的目光落在男生安靜的眉眼上,像是要把這張臉刻進靈魂里。
「可我也沒辦法了啊……」
「讓你離開,我會死去……把你握在手裡,你會跟我一起爛掉……」
「我做不到讓你離開……更做不到讓你枯萎在我手裡……」
「……但我真的……太累了,也想不出來更好的辦法了……」
他淡淡的笑了笑,輕聲開口:「所以……這次,我就不推開你了。」
「我把自己,全部都交給你。」
沈晝的尾音泛著一絲愉悅。
像是終於把自己連根拔起,連帶著所有腐爛的根系一起攤在陽光下灼燒時,那種剮骨的釋放感。
「我把牢籠的鑰匙給你。」
「你可以放我出來,也隨時可以決定永遠鎖著我……甚至可以看著我徹底爛在裡面。」
「我的一切,都由你。」
「這是我這輩子和上輩子,能夠給出的最徹底的東西了。」
「如果……」
沈晝頓了頓。
「如果到時候,你不想要我了……」
「……也別害怕會有負擔。」他的聲音放得更輕了。
輕到像是在提前排練一個或許會到來的結局,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寧。
「我不會讓你看見,更不會嚇到你。」
「畢竟,我親手把你推出那片黑暗,不能最後又用自己把你拽回來。那我就白活了這兩輩子不是嗎。」
沈晝眉梢微垂,嘴角卻緩緩彎起,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溫柔又病態。
「所以,如果這一天真的到來。我只求你一件事——」
他緩緩俯下身,在姜仲夜的眉心落下一個極輕極輕的吻。
唇離開的時候,他的聲音落下來,像一片羽毛覆在沉睡者的耳邊。
「別看見。」
「這是我給自己留的,最後一點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