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仲夜和周順並排蹲在煙花堆前,兩個人手裡各自捏著幾根煙花棒,眼睛都亮晶晶的。
周順騰出一隻手掏出手機,對著面前那排整整齊齊碼好的煙花桶拍了張照片,發給林覺。
【周順:嘿嘿,等著待會兒到點放煙花了!(圖片)】
林覺的消息幾乎是秒回,像是守在手機旁邊一樣。
【林覺:嗚嗚我也想和你們一起玩!明年說什麼都不回老家過年了!(小狗大哭.jpg)】
周順看著屏幕嘿嘿笑了兩聲。
姜仲夜瞥了他一眼。
看他抱著手機傻笑的樣子,不用想都知道對面是誰。
他挑挑眉,也掏出手機。
翻開通訊錄,給曾經的班主任和幾位教過他的老師一一發去了新年祝福。
消息發出去不久,就陸續收到了回復。
姜仲夜一條一條地看著那些帶著關切和叮囑的話,嘴角不由自主的微微上揚。
他看完最後一條,收起手機,轉頭看向沈晝的方向。
男人正坐在摺疊椅上。
他嘴角含著一點笑意,就那麼安靜地看著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姜仲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站起身,從旁邊的紙箱裡抽出兩根煙花棒,走到沈晝面前:
「哥哥怎麼不一起來玩?」
沈晝彎了彎眼睛,仰頭看著他,聲音在江風中顯得格外溫柔:
「看著仲夜玩比較有意思。」
姜仲夜的耳根悄悄紅了,好在江邊的光線並不亮,看不太出來。
他捏著煙花棒往前遞了遞,聲音軟軟的,但帶著一點堅持:
「哥別坐著了,一起。」
沈晝看著男生舉到面前的那根煙花棒,笑了笑,站起來,接過那根細長的棒子:
「好啊。」
姜仲夜用打火機點燃了手裡那根,火花嗤地一聲亮起來,金色的光從棒尖噴涌而出。
沈晝把手中的煙花棒湊過去,用姜仲夜那根的火星引燃。
火花四濺開來,落在兩個人之間,像是無數顆細小的星星在他們之間飛舞。
沈晝看著姜仲夜被煙花光映得發亮的臉,不自覺地開口問了一句:
「仲夜來放煙花,這麼開心嗎?」
姜仲夜重重地點了點頭:「開心啊!」
他頓了頓,看著手裡燃燒的金色花火,聲音放緩了些:
「小時候……我就很想和爸媽一起在除夕的時候去放煙花。」
沈晝垂眼看向他。
男生的側臉被金光映得柔和而溫暖,嘴角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像是在說一件已經不太在意但還是會記得的事。
「但是……當時他們不會回家,我就只能趴在窗戶上看樓下別的小朋友們玩。」
姜仲夜頓了頓,抬起頭,目光落在沈晝臉上:
「所以,今天能和你們一起過除夕,還來這裡放煙花,我真的很開心。」
他眼睛彎了彎:「這是我過的最開心的一個年。」
沈晝看著他眼中的滿足,也笑了笑:
「仲夜開心就好。」
姜仲夜往前湊了半步,仰著臉看他,聲音裡帶著一點好奇:
「那哥哥呢?您開心嗎?」
沈晝點點頭:「只要能和仲夜在一起,無論做什麼我都很開心。」
姜仲夜的心臟再次漏跳一拍。
他耳根燒得厲害,結結巴巴地回應:
「我、我也是……」
看著沈晝在煙火余光中依然含笑的眼睛,姜仲夜頓了頓,問了一句:
「那哥哥……您以前放過煙花嗎?」
沈晝愣了一下。
「……沒有。」
姜仲夜眨眨眼:「沒有?那您以前過年是怎麼過的?」
沈晝想了想,說:「一般都是……待在實驗室里吧……」
姜仲夜看著男人,搖搖頭認真說:
「哥哥要勞逸結合啊,就您一個人在實驗室待著多無聊啊,以後我可以陪您一起出來放煙花!」
沈晝失笑:「好啊,那就麻煩仲夜陪我放煙花了。」
姜仲夜彎了彎眼睛:「好說好說。」
沈晝看著男生又點燃了一根新的其他款式的煙花棒。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手裡那根快要燃盡的。
火星在空氣里慢慢熄滅,變成一截灰白色的金屬絲。
一起放煙花嗎?
曾經那對父母總是會到處跟人說他心理有問題。
所以那些小孩的父母都不會讓自己的孩子和他玩,更別說和別人一起出去放煙花這種奢侈的事情。
在他很小的時候,曾向那對父母提出過放煙花的請求,換來的只有白眼和一句「別煩我們」。
後來請求變成了「能不能留在家裡一起過除夕」,但回應他的依舊是空蕩蕩的屋子。
再後來,他不再開口了。
他學會了把所有的期待和失望都咽進肚子裡,學會了在除夕夜關上燈,在黑暗中聽著窗外的鞭炮聲,等到整座城都安靜下來。
隨著時間流逝,他逐漸忘記了那種期待的感覺是什麼。
在後來漫長的歲月里,他被越來越深的恨意蒙蔽雙眼,一心想著怎麼讓欺辱自己的人全都去死。
那時候的他常年久居國外,可能回過神從實驗室里走出來的時候,春節已經過去了好幾天。
第一次遺忘春節的時候,他從實驗室的屏幕前抬起頭,看著時間,愣了一下。
但也就只是瞬間的怔愣,隨即轉頭制定新的計劃,挑選下一個該殺的人是誰。
直到後來徹底忘卻。
除夕那天成了日曆上再普通不過的數字,和其他三百六十四天沒有任何區別。
但此刻,看著面前男生眼中的滿足和期待,心頭上那些早已被忘卻的感覺重新浮上來,像是江風裡忽然裹了一縷不屬於冬天的暖意。
沈晝還有些出神的時候,姜仲夜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男生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聲音拔高了半度:
「誒!馬上十二點了,最大的那個煙花準備放了!」
他一把拉起沈晝的手就往禮花箱方向跑,邊跑邊朝周順和時淮時川的方向喊。
「快來快來!放煙花了!」
周順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把手機揣進兜里,小跑過來。
坐在旁邊椅子上的時淮站起來,朝時川看了一眼。
後者臉上還掛著一點不情不願的神色,但還是跟在他身後走了過去,步子比平時慢了幾拍。
姜仲夜把打火機塞進沈晝手心裡,語氣嚴肅得像在交代什麼重大任務:
「哥!我讓您點的時候就點火,咱們卡點放!」
沈晝看著男生嚴肅又緊張的神情,失笑說:「好。」
姜仲夜蹲在禮花箱旁邊,眼睛盯著引燃線。
他把手機舉在面前,秒表上的數字一秒一秒地跳向零點方向。
秒數跳到個位數的時候,他深吸了一口氣,算準時間聲音拔高:
「哥!點火!」
沈晝按下打火機。
火苗竄出來舔上引燃線,嗤嗤的火星沿著細線飛速蜿蜒,鑽進煙花桶的深處。
姜仲夜拉起沈晝的手腕轉身就跑,邊跑邊喊:
「快跑!你們快離遠一點!聽說這個煙花威力可猛了!」
周順也被他這一嗓子喊得緊張起來,跟著撒腿就跟著跑。
旁邊兩人剛過來,就被帶著往後退。
幾個人一前一後地衝到了安全距離。
新年的鐘聲敲響的同一秒,第一朵煙花衝上夜空。
火光直衝雲霄,在夜幕的最高處猛地炸開。
赤金色的光芒像一朵巨大的花在黑暗中綻放,花瓣是無數條細密的光線,從中心向四周飛濺,照亮了這片夜空。
緊接著第二發,第三發,一朵煙花剛剛散去,另一朵已經迫不及待地衝上去。
江面被映成了流動的彩色光帶,煙花在水中的倒影和天空中的煙火交相輝映,像是兩個世界同時在燃燒。
周順舉著手機仰頭拍,嘴裡不停地說著「臥槽太好看了」。
時川抬頭,臉上那股煩躁似乎被頭頂鋪天蓋地的光暫時沖淡了些,神色終於鬆懈了點。
時淮站在他旁邊,也安靜地看著天上的煙火。
姜仲夜仰起臉,看著滿天的煙花,眼睛裡倒映著整片被點燃的夜空。
他扯了扯沈晝的袖子,聲音被煙花的爆炸聲蓋過了大半,但他還是大聲喊了出來:
「哥!是不是很好看!」
沈晝沒有看煙花。
他垂眸看著姜仲夜被煙花光照亮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陰霾,沒有過去那些年裡他曾經在鏡子裡見過的任何一種灰暗。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煙花的炸響聲蓋過。
「嗯,很好看。」
姜仲夜轉過頭。
他彎起眼睛看著沈晝,嘴角高高翹起來,聲音清輕快:
「新年到了!哥哥新年快樂!」
沈晝垂眸看著那張熟悉的臉在煙火的光里朝他笑得毫無防備。
他不自覺的伸出手,指背輕輕地拂過姜仲夜被煙花映亮的臉頰,像是在觸碰什麼易碎的東西。
「是啊。」
姜仲夜一愣。
是什麼?
他剛想說話,男人已經俯下身,在他的唇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煙花還在他們頭頂一朵接一朵地炸開,照亮了整片江面。
沈晝微微退開一點。
他嘴角緩緩彎起,垂眼看著面前的人,胸腔里翻湧的情緒幾乎要把他整個人淹沒。
是啊。
這個男生,是曾經的自己啊。
但這卻是他,失而復得的自己。
是會在除夕夜,因為一場煙花就笑得像擁有了全世界的自己。
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自己了。
男人那雙眼睛裡倒映著姜仲夜的臉和滿天的煙火,眼底的痴迷和迷戀幾乎要溢出來。
「舊年徹底過去了……」
「姜仲夜。祝你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