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仲夜看著男人臉上溫柔的神色，耳旁的聲音讓他瞳孔收縮到了極致。
他攥著沈晝衣領的手抖得厲害，指節泛白，青筋凸起。
但很快，一股沉重的倦意從身體深處翻湧上來，讓他的手臂在不住地發軟。
他認得那感覺。
是體內的Nyx正被另一股更強的力量引導著，要將他拖入強制休眠。
沈晝在壓制他，想讓他睡過去。
「不……」姜仲夜的聲音幾乎小得聽不見。
他想開口，想吼，想罵。
可他的嘴唇只能微微翕動，喉嚨里滾出的音節全被那鋪天蓋地的困意碾碎。
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流，大顆大顆地砸在沈晝胸前的衣服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濕痕。
沈晝穩穩地摟住他，手臂穿過他的後腰，將人牢牢按在懷裡。
姜仲夜的權限比他更高，他還在拼命反抗自己的控制。
Nyx連結反噬回來，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像是碎了。
幽藍色的血再次從嘴角溢出來，沿著下巴滴落，襯著蒼白的皮膚，像一道灼人的裂紋。
姜仲夜的眼睛還睜著，紅得嚇人，瞳孔里映著滿室的紅光和沈晝的倒影。
他不甘心。
他還在用最後殘存的那點力氣與沈晝的壓制對抗。
沈晝移開視線，抬頭看向特瑞斯。
金髮男人正站在幾步之外，抿緊了唇，灰藍色的眼睛裡情緒翻湧。
他身後的尤里還癱坐在地上，目光怔怔地落在特瑞斯身上，像是還沒有從剛才回過神來。
「特瑞斯。」沈晝開口，「我會給你次級權限。但你只有四個小時。」
特瑞斯看向他。
「想要尤里活下來，那就在四個小時內把名單上所列出來的所有人，全數清理。」沈晝說。
特瑞斯的手環震動起來。
他低下頭，抬起手腕。
一道虛擬投影展開，上面排列著一長串名字。
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些……」他不自覺開口。
投影上羅列著各個國家政要、秘密組織頭目、軍方高層。
裡面包含的部分人，全數都是正是他這半年來暗中聯繫，試圖藉助其勢力扳倒沈晝的對象。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標註著詳細的Nyx的ID信息和實時位置，密密麻麻，像一張早已織好的網。
沈晝開口，語氣平淡：
「最初的Nyx框架是你做的。既然你知道姜仲夜能試圖解碼本源，那你一定也知道他的權限，最起碼和我一樣高。」
特瑞斯沉默片刻，點頭：「……是的。」
沈晝看向他：「想要爭奪本源的人不在少數，更不用說那些眼紅金字塔頂尖位置的人。在我死後，姜仲夜就是唯一的管理者。」
他頓了頓，垂下眼，目光對上那張滿是淚水的臉。
「……我不知道他會在這個世界停留多久，但我會把所有可能對他不利的人……全都先清理乾淨。」
特瑞斯看著面前這男人，又看向他懷裡已經半闔著眼睛，還在無聲流淚的姜仲夜，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我知道了。」
一旁的方敬堯早已等在幾步之外，面色沉肅。
沈晝把姜仲夜交到方敬堯手中。
他伸手接過姜仲夜，動作謹慎而克制，將人半扶半架住。
姜仲夜全力抵抗著那股無窮無盡的困意。
他的眼皮重得像被灌了鉛，可手還不肯鬆開。
指尖軟綿綿地捏住沈晝胸前的襯衣，指節因為用不上力而微微痙攣。
那點力道輕得不像話，卻像是把所有的堅持和挽留都系在了那一片薄薄的布料上。
「別想……丟下我……」他咬著牙，聲音斷斷續續地，「就算……你現在死了，等我醒來……我也會……跟你一起去死……」
沈晝沉默地任他拽著。
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手，輕輕覆在他那隻抓著自己的手上。
「我知道是有什麼東西帶你來到這裡的，」
他停頓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里多了一點極輕的笑意。
「你不是說是來阻止我毀滅世界的嗎？或許阻止我之後，你很快就會回去了。」
沈晝垂眼看著他，聲音很輕：
「所以別難過。沒有了我，還有你的哥哥，他還在另一條時間線里等你呢。」
姜仲夜嘴唇顫抖。
視線里全是血紅房間的一片模糊，感知中只有倒計時的刺耳電子音，和男人落在臉頰上溫柔的指尖。
他張了張嘴，卻只發出一個氣音：
「不要走……」
沈晝嘆了口氣，俯下身，吻了吻他的唇。
那吻很輕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和你在一起的這段日子，我很快樂……這是我活了這麼久以來，最開心的一個月。」
他握住姜仲夜的手，輕輕從他的胸口拿下來。
「不……」姜仲夜哽咽著，眼淚模糊了整張臉。
沈晝直起身，轉身走向實驗艙，聲音依舊平穩：
「帶走他。」
方敬堯點頭，扶著姜仲夜轉身，朝電梯方向走去。
可就在這時候。
姜仲夜驟然爆發出一股力氣，猛地掙開方敬堯的攙扶，攔住即將合攏的電梯門。
方敬堯想攔住，但最終還是收回了手。
男人的腳步虛浮，似乎隨時都會倒下，跌跌撞撞的朝著沈晝走去。
「哥……求您……別進去……」姜仲夜聲音嘶啞。
沈晝腳步一頓，但沒有回頭。
面前的圓形艙體在周圍警報的紅光下，外殼的偽裝開始一片片剝脫，露出裡面透明的藍色。
這是最初的Nyx本源核心，來自宇宙的神秘隕石。
但能量早已被他抽空，納入了身體。
他成了新的本源。
如今這塊如同琉璃珠一般的隕石，只剩下被改造後的外殼。
沈晝站了進去，垂下眼。
姜仲夜強行克制著意識的昏沉，跌跌撞撞地衝到了艙前。
可透明艙門還是在他面前緩緩閉合了。
幽藍色的液體從底部急速灌入，漫過沈晝的腳踝。
姜仲夜整個人撲上去，雙手用力拍打著那層透明的艙壁，滿臉都是淚，嘴裡在喊。
但聲音被艙體隔離開，什麼都聽不見。
液體漫過了沈晝的頭頂。
他在淺藍色的水中睜開眼，黑色的髮絲在水中散開，隨著水流輕輕浮動。
看著玻璃外那個滿臉淚水的人，沈晝緩緩抬起手，掌心貼上了艙壁。
姜仲夜的手隔著玻璃和他貼在一起。
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裡，全是崩潰的絕望和挽留，嘴唇顫抖著不停的張張合合。
他的指尖隔著玻璃用了用力，像是想再碰一碰姜仲夜的臉。
沈晝笑了。
緩緩張開嘴。
可姜仲夜什麼都聽不見。
他只能看見男人的嘴唇在動，那口型熟悉得讓他心臟都在發顫。
和在夢境裡分離的瞬間裡，那個人最後說的那句話，一點一點對上了。
「忘了我……回去吧。」
艙體下的地面緩緩開啟，露出一個裂口。
深海的水被特殊能量場阻斷，在屏障下面翻滾。
「哥！」姜仲夜的聲音被水流和警報聲撕得不成形。
兩個實驗體走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姜仲夜將他從艙前帶離。
「不要！放開我！」他被架著胳膊，拼命想上前去。
但卻只能看著面前浮在幽藍色水光中的男人，被帶著沉入那片黑暗的深海。
「哥！不要！！」他在實驗體手中掙扎，聲音喊得撕心裂肺。
可艙體最終還是完全沉沒了，地面重新合攏。
姜仲夜看著他消失的地方，嘴唇顫抖。
【02：31】
【02：30】
【02：29】
眼淚流得太多了，眼眶裡只剩下燒灼般的痛。
姜仲夜無力地跌坐在地上，沒能發出聲音。
最後兩分鐘的倒計時結束後，電子音才在空曠的實驗室內響起。
「Nyx Prime（初始本源）已達標準深度，強制銷毀程序啟動——」
然後，房間內所有警報聲和紅光逐漸暗了下去。
愛人消亡的過程，安靜的可怕。
房間重新被冷白色的燈光填滿，像是曾經那場即將到來的浩劫從未存在過。
在徹底陷入昏迷前，沉寂許久的系統音重新響起。
「恭喜宿主提前完成任務，時空通道將在十二小時後重新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