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盡頭，黑壓壓的異獸洪流也察覺到再不北上它們就全部走不掉，盡數躁動起來。
流雲被異動擾亂，低階異獸不知死活地扎堆橫撞，企圖沖開層層掩體。
屍山之上，戚月仰望眼前鋪天蓋地碾壓而來的黑影，同樣精疲力竭，「離勝利一步之遙。」
千里之外的凌昭艦隊全速奔赴，也不知道究竟還要多久，但前面犧牲了那麼多人，絕對不能在最後關卡失守。
戚月鬆開手裡的炮筒，回想起軍營老人們很喜歡說的那句話，「寒江之水，是烈士之水。」
參謀長預感到什麼，用力抱住戚月的腰，「不要衝動，你和士兵撤離，前線交給我。」
「占宇級別自爆所產生的精神力衝擊波威力更勝星飛彈，是唯一能快速清除大片異獸潮的辦法。只有這樣，防線才能完完整整地等待援軍來助。」
「戚月！你不能犧牲，你必須活著，你是師長！」
戚月笑了下，搖頭，「師長？這裡沒有師長，只有軍人。」
參謀長一邊攔著她，一邊去找01團長，「小黃，帶戚月走！」
01團長沉默走近，並未聽從參謀長的話帶戚月離開，而是默默扶起她，「我陪你。」
參謀長感覺股天旋地轉，「你們——」
01團長是最清楚戚月想法的人。
長時間的帶傷作戰摧毀了戚月完全癒合的可能。即便活下來，戚月也是和宋時之一樣的廢人，那對她而言，還不如死在戰場上。
而且，她無法容忍自己撤離後，寧城的防線出現意外。寧城撐到現在折進去了十多萬生命，倘若仍以失敗告終，那於戚月更是身心的雙重否定和摧毀。
所以戚月一定會選擇自爆，來為近百年的指揮生涯謝幕。
戚月雙眸流出兩行血淚，不舍地盯著天空，「若凌昭趕來時03師還在，03師的未來就交給她了。」
雖然兩人曾有過節，但凌昭很有原則，不會無故遷怒普通士兵。03師有凌昭照料，她很放心。
寒江的風吹過，帶走暗紅和血腥。
夏明桑顫抖著手，狼狽從夢魘里驚醒，倉促想說一句，「不。」
浪漫星河裡浮滿殘軀，宛若一彎浸滿藕的池塘隨浪翻滾。
戚月拖著斷了條腿的身軀最後次衝上前，「我是喝寒江水長大的，今日便還一身忠血於寒江。」
星海如雲，於她身側帶過漫長的流星。
決絕的身影毅然扎進異獸洪流的最中心。
刺目到極致的白光轟然炸裂。
無數士兵眼睜睜目睹戚月和01團長選擇自爆，誇張的蘑菇雲混合著血水灑滿寒江的天空。
血如雨落，難分晝夜的星海里短暫因白光的出現幻視出一輪彎月。
在不知是血還是雨的潮濕中，夏明桑呆滯擦去落在玻璃片上的紅色。
因為戚月受傷，霍好需要承擔的任務更多，來支援的士兵前赴後繼倒下，為了阻止異獸潮繼續前進。
沒有絲毫遲疑，接二連三的士兵抱著大炮往前跳，「01團10營隨團長為帝國赴死！」
……
夏明桑忽然意識到，其實整個隊伍里只有她是最笨的那一個，她一直都沒有想明白，心魔到底是什麼。
場上千千萬萬個士兵心裡難道沒有心魔嗎？她們在同伴死亡、鐮刀即將落下時，難道不會產生怕得要死的念頭嗎？
夏明瑟嗚咽著，徹底崩潰。
這不是心魔，這是懦弱和無能。
她怒己不爭。
要麼就和心魔後半輩子纏纏綿綿，每每夜深人靜的時候都在痛哭流涕，後悔自己當初為什麼沒有救下隊友，為什麼沒有救下大家。
要麼就在戰爭中跟心魔魚死網破。
夏明桑面上是淚水、血水、和嘔吐物的混合。
她沒有如涅槃重生般散發出無與倫比的力量，也沒有同破繭成蝶般展現出昂揚的姿態。
生理性的痛苦不會因為意志就憑空消失。
她依舊手腳冰涼，依舊顫抖哭泣。
但她一瞬不瞬盯著逐漸逼近的異獸潮。
賦予了失敗太多，才更加畏懼，接受不了一丁點的挫折。
恐懼需要用雙眼去凝視，當流著淚能夠看清恐懼的模樣，方具備戰勝恐懼的資格。
05營的副營趕到此地，錯愕於自家營長竟然再一次站了起來。
迎著戰友的殘肢和血肉，夏明桑雙眼猩紅扛起武器，「死戰不退！」
少量的士兵在前鋒鼓舞下腎上腺素飆射，更多的四散士兵則滿臉焦急。
「援軍怎麼聯繫不上了，是不是壓根趕不過來？」
「說好的四個小時呢，現在只剩最後十分鐘，是不是在騙我們！」
參謀長最擔心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戚月一死，對軍心何止是打擊頗大，簡直是毀滅式的垮台。
楊舒把手邊散亂的兩萬士兵聚集起來，帶領大家往東南角去，「儘可能把異獸密度分散，不要全部堆疊在一個節點！」
付承鈺飛速掃視地形，「所有輕傷士兵即刻後撤至外圍，重殘士兵就地轉移至掩體深處！」
如今大批戰力失去作戰能力，防線只能再往後適當地放一寸，否則根本撐不過接下來的時間。
血腥味混著腥臭瀰漫，04團長滾在異獸身體堆里呼吸急促。
她為了掩護後撤的士兵，沒能及時退回掩體。
兩頭異獸同時撲落，一頭異獸叼住她的右臂，另一頭異獸咬合住她的左腿。兩處撕裂性的重創同時爆發，血如泉涌。
04團長額頭上暴起猙獰的青筋，舌尖抵住牙。
還是到了這一步，她也要隨戚月一塊去見閻王了。
在她要用精神力啟動自爆程序時，遙遠的天穹盡頭滑落如流星雨一樣的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