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有人恍惚的不確定,再然後是同伴堅定的點頭,最後變為大家集體的吶喊,「這一仗終於打完了,我們贏了!」
05營的副營扶著夏明桑哭得泣不成聲,「我差點以為我要死那了,你曉得不?」
夏明桑沒有像以往一樣簡單噢幾句,而是用還能動彈的手指頭拍了拍對方,「以後我會和大家站在一起。」
哪怕未來再恐懼,心魔再次出現,她不會逃避,她會讓心魔百戰百敗。
年過五十的副營又哇地一聲哭出來。
長達一百多個小時的高強度連續戰鬥,讓寒江的空氣當中都瀰漫著血腥味,地方官員有序組織空氣淨化和市民回遷,許多因戰事而臨時關閉停業的店鋪機構再次投入運行。
寧城重要軍事基地里,一排又一排的長條白布堆滿了整個會議室大廳。有的白布下還能拼湊出完整的屍身,有的白布下只能用對方生前的物品簡單替代。
凌昭站在大廳外面。
她能清晰地聽到裡面傳來的呼喊、嗚咽,還有醫療兵們此起彼伏喊著『情緒不要激動,請努力保持深呼吸』的口令。
在主戰場和分戰場匯合後的翌日,唐瑾就選擇了離開。
昨天晚上12點,戰場上最後的一隻異獸餘孽也被徹底清除,空域已經被打掃的差不多了,如今戰鬥的亢奮和熱血褪去,寧城籠罩在淡淡的悲意之下。
楊舒坐著輪椅來到她身邊。
對方本來還能正常行走,結果和祝茯一起去支援主戰場的時候把腿給摔斷了,最近兩天都得靠輪椅推行。
她醞釀了好一會,似乎在思考如何開口說出這個答案。
凌昭沒有催促,耐心地在旁邊等待。
足足過了三分鐘,楊舒才緩過胸口的悶氣,「本次戰役,03師加荒城10團的死亡率為29.67%。」
總部深表歉意,說明會在後續寧城重建和03師招新上做出補償,也承諾給寧城所有犧牲的士兵戰區內的最高殊榮。
凌昭沒有開口,安靜看著大廳里神態各異的人好一會兒,「通知她們的家屬來認領吧,記得照顧好家屬情緒,必要時安排專人護送回家。」
留下這句話,凌昭沿著小路慢慢往外走。
她沿著禮堂走了整整一圈,在外面遇到了一個熟悉的人。
04團長在援軍抵達寧城時就緊急回去休養,後面與主戰場的合圍閃電戰並未參與。約三天的休養,讓人如今已經能正常行走。
04團長半點不意外凌昭在經歷大規模死亡後的沉默,「看你心情似乎不是很好,聊聊?」
凌昭沒有拒絕對方的好意。
雖然是04團長主動發起的邀約,但兩個人在樹下走了很長一段距離,對方也並未主動開口。
直到兩人再次把禮堂繞了足足一圈,面臨是回頭還是接著轉的選擇時,04團長才張了嘴,「每一個新兵在面臨這種大比例傷亡時,都會懷疑自己所做的一切到底有沒有意義。
我當初打第一場仗的時候運氣不好,團里死了約三分之一的人。戰爭結束整整一個月內,我都沒有辦法回歸正常的訓練。
現在我能這麼自如地和你聊天,你是不是覺得因為我面臨的死亡太多,心情已經逐漸變得麻木?」
凌昭認真看著對方的臉,然後搖頭。
04團長忽然道,「你覺得戚月是一個怎麼樣的人?」
凌昭毫不避諱地開了口,「一開始得知她能在03師擔任這麼多年的師長,非常期待對方的能力。然後實際見面,發現戚月故意邊緣化我們,我的內心無疑是不滿和不願與之為伍。
再後來,不能說是因為人死了,戚月在我心裡全是優點,沒有缺點。可我也確實認為,她最後的所作所為值得我由衷的尊重。」
04團長點頭,「很中肯的評價,你想不想聽聽我對她是什麼評價?」
04團長說這話的時候,好像並沒有真的需要得到凌昭的肯定,她主動往下說,「我和她認識很久了。最開始因為打仗的理念不同,我們爆發過激烈的爭吵。後來經歷了幾次守望相助,發現只要大家在核心問題上能統一戰線,那些理念上的碰撞也不太重要。
算來算去,我和戚月合作也有二十年多了吧?二十多年都有你年齡這麼大了。你也可以理解為,在你還沒出生的時候,我們就已經在一起戰鬥了。」
04團長抬著頭,語氣忽然變得慢了點。
「作為朋友,我對於她的死會難過和痛心。可作為並肩作戰的戰友,如果再來一次,我不會阻止她更改殉國的決定。」
凌昭微頓下腳步。
04團長同樣駐足,用有慈愛、有恍惚、有追憶,也有欣慰的表情道,「因為我們是一路人,我們都在渴望和平,追求和平。
和平聽起來是非常溫柔和美好的一個詞,但擁抱和平的過程卻無比殘忍與血腥,沒有任何種族的和平是只靠善良和仁慈獲得的。
今天死的是戚月,或許未來死的是我。可只要我們這一代人的犧牲,有機會換來未來長達數年的和平,我覺得沒有什麼好遺憾的。
我能看得出你很愛護身邊的朋友和士兵,所以現在你很難真切理解我所說的話,但如果你想來到你夢想中的位置,你早晚會懂。」
說完這段話,04團長拍了拍凌昭的肩膀,故作輕鬆道,
「看來我的情緒表達還不夠過關,一下子沒把握好心情和你說了這麼多。早點回去休息吧,能扛事的幾位團長都傷勢嚴重,接下來大量的災後重建工作恐怕得麻煩你了。」
凌昭目送對方一瘸一拐地走遠,直到路的盡頭靜悄悄,她抬步來到醫院。
一入門,能看到躺成一排的幾個治療艙,宛如蠶蛹一樣。
霍好被綁成了木乃伊,即便渾身難以動彈還在企圖把腦袋探出去,和旁邊的同樣捆成木乃伊的夏明桑說話。
從夏明桑的表情來看,霍好應該扒拉了她很久。
見到凌昭,兩個人都把腦袋轉過來,「戰場打掃完了?」
「嗯,你們現在感覺怎麼樣?」
「恢復得差不多了,感覺明天就能活蹦亂跳。」
旁邊來檢查的孟怡扯著嘴角,任由她們兩個人在那裡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