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晚一把拉住李熠的袖子。
「你等等,」她說,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工作?」
李熠轉過頭,對上她的目光,表情有點心虛。
「就一點小事,」他說,「陳思偉那邊有個項目等著我回復,我回個消息就好。」
「你發燒到三十八度五,還想著工作?」虞晚的聲音拔高了一點。
李熠縮了縮脖子,還想辯解。
「陳思偉那邊真的挺急的,我——」
話沒說完,他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出來三個字:陳思偉。
李熠看了一眼虞晚,又看了一眼手機,猶豫了一下,準備掛斷。
但指尖還沒按到屏幕,一隻手已經先一步拿起了他的手機。
虞晚板著臉,按下了接聽。
「老大!」陳思偉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點焦急,「那個bug你看了嗎?能不能——」
「不能。」虞晚沉聲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呃?!虞晚姐?」陳思偉的聲音變得有點不確定。
「對,是我。」虞晚說得斬釘截鐵,「你們老大發燒到三十八度五,現在需要休息。什麼bug這麼著急,非要一個病人來解決?」
陳思偉那邊又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的語氣變了,變得格外順暢:「不著急不著急,一點都不著急。bug什麼的我自己也可以的,讓老大好好休息。」
「真的?」虞晚問。
「真的真的,」陳思偉連連保證,「虞晚姐您放心,這邊有我呢。您好好照顧老大,讓他多喝水,按時吃藥,千萬別讓他碰電腦。」
虞晚看了李熠一眼。
李熠站在旁邊,表情有些萎靡,像是一隻被主人拎住後脖頸的貓。
「行,那辛苦你了。」虞晚說。
「不辛苦不辛苦,應該的應該的。虞晚姐再見!」
電話掛斷了。
客廳里安靜下來。
李熠看著虞晚,虞晚看著李熠。
「現在,」虞晚把手機遞給他,「去睡覺。」
李熠接過手機,張了張嘴,想最後再掙扎一下,但對上虞晚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好吧。」他說。
虞晚在儲物櫃找出了退燒藥,按照劑量把藥片摳出來,又去廚房倒了杯溫水。
端著水杯走進臥室,李熠已經躺下了。
「先把藥吃了。」虞晚把水杯和藥片遞過去。
李熠乖乖地坐起來,把藥片塞進嘴裡,喝了一大口水,咽了下去。
然後他又躺回去。
虞晚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手機,拿起來,放在旁邊的書桌上。
李熠的眼神跟過去。
「放遠點,」虞晚說,「免得你一會又忍不住去工作。」
「……」
虞晚環顧了一下臥室,從角落裡搬了把椅子,放在床邊,坐了下來。
李熠愣了一下。
「你……不走嗎?」
「等你睡著了再走。」虞晚說,「萬一我走了你又爬起來工作怎麼辦?」
李熠想說不會,但想想剛才自己確實打算去工作,又心虛地閉上了嘴。
他閉上眼睛。
臥室里安靜下來。
窗簾半拉著,午後的陽光從縫隙里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光線。
空氣里飄著淡淡的藥味,還有一點點粥的余香。
虞晚靠在椅背上,看著李熠。
他閉著眼睛,從側面看,鼻子很好看。
臉頰還是紅的,嘴唇有點干。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李熠睜開眼睛。
「怎麼了?」虞晚問。
「睡不著。」李熠說,聲音悶悶的。
虞晚嘆了口氣,「那你閉上眼睛,在心裡數羊。」
李熠又閉上眼睛。
又過了兩分鐘,他又睜開了。
「越數越清醒了。」李熠說,語氣有點委屈,「腦子裡一直在轉,停不下來。」
虞晚想了想。
「那聊會兒天吧,」她說,「聊著聊著你就困了。」
李熠眼睛亮了一下。
「聊什麼?」
「隨便,」虞晚靠在椅背上,「比如……你有沒有什麼害怕的事?」
李熠想了想。
「沒有。」他說。
虞晚愣了一下:「沒有?」
「對,」李熠的語氣很平靜,「沒有害怕的事。」
虞晚看著他,有點不信。
「真的沒有?比如怕黑?怕高?怕蟲子?」
李熠搖了搖頭。
「在我這裡,沒有『害怕的事』,只有『尚未被解決的困難』。」
虞晚眨了眨眼。
「這兩者有區別嗎?」
「當然有,」李熠說,「害怕是情緒,困難是問題。情緒會影響判斷,問題只需要找到解決方案。」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遇到問題,想辦法解決就行。解決不了,就換個思路再試。再解決不了,就找人幫忙,總能解決的。害怕是沒有用的。」
虞晚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腦子裡裝的邏輯,和普通人不太一樣。
「那如果,是解決不了的問題呢?」她問,「如果遇到一個問題,你想盡辦法,換了無數思路,找了所有人幫忙,還是解決不了。怎麼辦?」
李熠沉默了一下。
臥室里安靜下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落在他的臉上。
「……你是說,三體人入侵了?」
虞晚:「…………?」
「這種等級的問題,那我一個人確實解決不了,」李熠的語氣認真起來,「但那是全人類的問題,不是我一個人的。我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盡人事、聽天命。」
他還思考上了?!
虞晚忽然覺得自己剛才的問題有點多餘。
李熠的大腦像是一套完全自洽的系統,所有問題扔進去,一定能跑出一個結果。
真是白問。
「行吧,」虞晚嘆了口氣,「當我沒問。」
李熠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他問。
「沒什麼,」虞晚別過臉,「聊點別的吧。」
窗簾的縫隙里,陽光慢慢移動,從地板上爬到了牆上。
臥室里很安靜,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
虞晚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說著話。聊他的項目,聊她的論文,聊呆呆今天學會了什麼新技能。
聊著聊著,虞晚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慢。
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覺得有點困,眼皮越來越沉,越來越重。
李熠的聲音在耳邊變得模糊,像是在很遠的地方。
她努力想睜開眼睛,但眼皮像灌了鉛一樣。
算了,就眯一會兒。
……就一會兒……
虞晚閉上眼睛,頭歪向一邊,靠在椅背上,呼吸漸漸變得均勻。
李熠發現她沒有回應了,轉過頭。
虞晚坐在椅子上,頭歪著,眼睛閉著,睫毛在陽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呼吸很輕很慢,胸口微微起伏著。
她睡著了。
李熠看著她的睡顏,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皮膚照得幾乎透明。
睫毛很長,微微翹著,像兩把小扇子。
嘴唇微微抿著,顏色很淡,像初春的桃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