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期的霸凌,有時候壓根就不需要動手,也不需要說任何難聽的話。
就是一群人在說話,你從他們身邊經過的時候,他們突然停下聊天,然後朝著你露出那種意味深長的笑……
這就是一種無聲的品頭論足,是十分隱形的霸凌。
它會讓人感覺到自己成為了被評判的對象。
但關鍵是他們沒做任何實質性的傷害,甚至自己都會懷疑是想多了,別人也許不是那個意思……
所以無法告知任何人,也無法反擊。
虞知寧感受到了這種惡意,也害怕繼續這樣下去會傷害妹妹。
於是他走到門口跟虞夏星說:「你自己回去吧,我最近在忙數學競賽,你不用特意來等我。」
虞夏星似乎也感受到了什麼不同,她低頭踢了踢鞋尖,小聲問:「那我還可以去你書房裡寫作業嗎?」
虞知寧沉默許久:「看情況。」
小星星安靜了。
虞知寧伸手輕輕推了推她的書包:「快走吧。」
她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看看他,最後還是轉身走了。
小小的身影穿過走廊盡頭的陽光,越來越遠。
虞知寧站在原地,她遠一步,他心裡就難受一分。
心裡那根刺,好像已經開始跟血肉長到一起了,拔出來疼,不拔又癢。
……
記憶畫面繼續回閃。
那天傍晚,虞家書房。
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下去。
虞知寧已經疏遠妹妹很多天了。
他坐在書桌前,攤開一本競賽習題冊,霍眠又一次抱著課本敲門,詢問說:「虞知寧,我有一個步驟一直看不懂,你可以幫我看看嗎?」
虞知寧點點頭。
霍眠立即走進去,反手關上門。
虞知寧低頭看了一眼,跟她說是因為原式結構不對稱。
他拿起筆,剛要寫步驟。
忽然,他聽見房門口傳來簌簌的聲響。
抬眼看去,一張接一張的紙,從門縫下面塞了進來。
虞知寧停下筆,起身走過去,彎腰把那幾張紙撿起來。
是虞夏星畫的蠟筆畫,色彩鮮艷,人物鮮活。
第一張是兩個小人手牽著手,大的那個穿著校服,面無表情,小的那個扎著辮子,笑嘻嘻的。
第二張是兩個人坐在草地上看星星。
第三張是在香樟樹下,欺負她的男同學哭著跑開,她還歪歪扭扭地寫了句話:【哥哥是我的英xiong。】
最後一個字不會寫,她還用了拼音。
虞知寧看的眼睛酸酸的,心裡軟的一塌糊塗。
直到身後傳來霍眠的聲音。
「她怎麼給你畫這種畫啊?」
霍眠站在他身邊,皺著眉看著畫,低聲說:「你妹妹真的好沒有邊界感哦。」
「這種手牽手,看星星,還有什麼英雄……這是情侶才能做的事好嗎。」
「怪不得我們班裡好多人都說你們倆是小說走進現實……」
虞知寧臉色冷下來,心裡也很排斥:「你有病吧!」
霍眠被他嚇了一跳,瞬間也有點委屈:「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覺得現在的學生都很敏銳的,要是被人發現你們倆這樣,會被人說的。尤其是她,還給你畫這種。」
她那么小,也會經歷他這種,被同學的惡意全方位碾壓的日子嗎?
她也會被這種隱形的惡意壓得喘不過氣嗎?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畫,忽然覺得好燙手。
於是他猛地打開門。
門外,虞夏星趴在地毯上,手裡還抱著一小疊畫。
她大概是怕打擾他學習,連敲門都不敢,只能一張一張從門縫裡塞進去。
門突然打開,虞夏星嚇了一跳。
抬起頭看見他,眼睛就瞬間亮起來:「哥!」
她立刻把懷裡的畫舉起來,滿懷期待地遞到他面前:「這些都是我給你畫的,我送給你哦。」
虞知寧把手裡的畫遞迴去:「以後不要再畫這種畫了。」
虞夏星臉上的笑容慢慢落了下來,大眼睛裡滿是委屈,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虞知寧避開她的眼睛,低聲說:「我要準備數學競賽,我很忙。」
「哥,我打擾到你了嗎?」她問。
虞知寧沉默。
「那等你忙完了我再找你。」虞夏星就抱著畫離開了。
虞知寧站在門口看了會兒。
等她下樓,他又跑到樓梯口看她。
她已經跑到樓下客廳沙發那邊,一個人趴在沙發邊上,安安靜靜地在那裡畫畫。
可是他,可是他好像真的很喜歡妹妹,喜歡到只是看見她一個人待著,而他沒有去陪她,他心裡就無比愧疚。
他以前確定,自己對妹妹絕對就是兄妹感情。
可他又想到霍眠給他看的那些書,他忽然開始懷疑自己不正常,對妹妹的好和在意都變得好罪惡!
他從小就拿正人君子來要求自己的,現在怎麼可以這樣!
罪惡感、羞恥感、自我厭棄……層層將他包圍!
他回房繼續做題,他把霍眠趕走了,不想理任何人。
他做題的效率變得極低。
他糾結了兩個小時,最終還是起身出了房門。
他去找虞夏星,想把她送給他的畫再要回來。
等他找到她時,卻看見她一個人坐在小客廳的地毯上,地上鋪滿了碎紙。
她把那些畫全撕了。
有一片碎紙,被穿堂的風吹起,剛好落在虞知寧腳邊。
上面只剩下半句話。
【哥哥是我的……】
後面的「英xiong」已經不見了。
虞知寧有種不祥的預感,他靠近她:「星星。」
他剛開口,坐在地上的虞夏星就猛地抬起頭。
她眼睛紅了一圈,死死瞪著他,臉上全是倔強和憤怒。
「我們倆從現在開始,誰都不要和對方說話!誰先說話誰是狗!」
說完,她轉身就跑了。
虞知寧看著地上的畫,反思了一下,他們之間是爆發了什麼大矛盾嗎?
好像沒有。
明明之前她在他書房門口離開的時候,她只是以為他要競賽很忙,所以下樓來一個人玩了。
他所有的痛苦,明明都是藏在自己心裡的,半點都沒有說出口啊。
是自己這幾天對她的冷淡傷害到她了嗎?
又或者,是因為她察覺到他的罪惡了嗎?所以她也覺得他噁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