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時吉打開遠眺新聞的視頻號,官網……完全沒有找到她做的新聞。
怎麼回事?昨晚韓驍和許小明沒有把新聞發出去嗎?
現在職場體驗還有一天才結束,她趕緊起床上班。
提前到了公司後,她又看了幾次。
公司幾個帳號,都已經更新了好幾條內容,唯獨沒有她等的那一篇。
馮時吉終於坐不住了,在韓驍過來上班後,立馬去他辦公室找他。
她敲了敲門。
裡面傳來一聲:「進。」
馮時吉走進來,小心翼翼地問:「韓老師,昨天那篇稿子,今天還不發嗎?」
韓驍正低著頭看手機,聞言頭都沒抬:「發不了了。」
馮時吉心裡一咯噔:「為什麼?」
韓驍給出冠冕堂皇地解釋:「被斃了,那篇報導負面內容太多,容易煽動情緒,影響社會穩定。上面的領導看過了,不同意發。」
馮時吉難以置信:「新聞報導,還怕負面內容太多?新聞難道不是揭露事實的嗎?我來你們這邊第一天,給我們實習生進行行業培訓的時候,明明說過,新聞精神包含監督權力,新聞機構應保持經濟與政治上的獨立性,不受資本或權力操控……」
韓驍非常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這個時代有理想和信念的人,全都是小丑!
搞得好像你喊幾句口號,現實社會就會為你讓路一樣!
韓驍把手裡的筆往桌上一扔:「培訓的時候說兩句話,你還真背上了?出去!我還有工作,沒空陪你在這裡吵!」
他罵的很大聲,辦公室外面都不少人聽見了,好奇地朝這邊看。
馮時吉委屈又尷尬,糾結許久,最後還是轉身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上,她把椅子拉開,坐下。
電腦屏幕亮起來,桌面乾乾淨淨,她的實習資料全都被清空了。
她盯著屏幕看了好一會兒,眼淚止不住流下來,把臉埋進了胳膊里,肩膀控制不住發抖。
昨晚還撐得滿滿的心氣,一瞬間全部泄掉了。
原來還是不行……還是做什麼事情都沒有辦法成功……還是全都搞砸了……
她不知道要怎麼跟滿懷期待的爸媽和Kiki交代,也不知道要怎麼面對關心自己的楊老師,還有陪自己一起跑這麼多天的阮姐姐……
旁邊的椅子忽然動了動,許小明坐了下來。
許小明雖然也覺得天天說新聞理想信念的人,跟小丑似的,但他靠著馮時吉的採訪資料賺了五萬塊錢。
看在這五萬的份上,他願意給她提供一點點情緒價值。
他安慰她說:「你別哭了。」
「其實不讓你發,也是為了保護你。你年紀太小,心理承受能力也弱,發出去你會承受不住的。」
馮時吉抬起臉:「我明明做的是正義的事,我會承受不住什麼?」
許小明說:「你想想,那些陪玩、陪漂的人,靠這個吃飯。報導一發,他們被調查,你這就是斷了人家的生路啊!」
「到時候他們找到你,把你的照片、學校、家庭情況都翻出來,還開-盒你爸媽……你受得了嗎?」
馮時吉一愣,沒有說話。
許小明接著說:「我剛畢業的時候,也跟你一樣,很有新聞精神。」
「浦市從十年前開始,就規定公共場合全面禁菸了,我當時追熱點,做了一個關於控煙的專題報導。」
「我去一家蔥油麵館吃飯,看見門口貼了一張老闆自己列印的告示,寫的是:【店裡禁止吸菸,經常有小孩子來吃飯,麻煩互相體諒。】」
「我當時覺得很好,因為很多老闆怕得罪客人,看見有人抽菸,也不會上前勸的。這個小老闆卻願意主動把這個貼出來,值得夸一句。」
「於是我就把他們店也拍了,寫了個小新聞,夸這個老闆,合併到我的禁菸專題報導裡面。」
「我以為我幹了一件維護正義、正能量的事。」
「結果你猜怎麼著?」
「巨量的菸民看見我的報導,全去罵那個老闆,說他背刺自己的衣食父母,說客人去吃飯還要受管束受教訓,又有人把店鋪頁面發了出去,號召別人去打差評。」
「一夜之間,店鋪下面多出了大量惡意評價……那些人甚至沒去吃過飯,很多都是外地的,照樣去打差評,造謠店裡面吃出蟑螂。」
「那家店本來就不大,經不起這麼折騰,沒多久就關了。」
「老闆關店前還給我打過一個電話,問我為什麼要發那個報導……」
「我當時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因為我也很委屈,我遭到的惡意不比他少……我做了那個專題報導,私信、電話也一條接著一條。」
「全在罵我多管閒事,讓我出門小心一點。」
「當時我也剛畢業不久,住在一個陌生的城市,晚上下班聽到身後有腳步聲都怕的要死……哎,現在都不敢回想,自己當時怎麼熬過來的。」
「所以那之後我就不維護什麼社會正義了,我黑化了!因為真出了事,社會根本就不會維護我!」
「你這篇稿子真發出去,也可能遇到同樣的事。」
「到時候,你能撐得住嗎?」
馮時吉聽得入神,已經不再哭了。
她確實沒想過這些事,一開始確實就是想成功。
現在想想……那些有良心的臥底記者,之所以不公開身份和姓名,可能也是為了自我保護。
許小明見她安靜下來,以為她終於聽進去了。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再說了,你本來就是暑假過來體驗一下,今天就結束了,回去好好放鬆,等著上大學。你不用那麼在乎。」
馮時吉沉思許久,卻搖搖頭:「不對,我覺得你說的不對。」
許小明笑了:「哪裡不對?」
馮時吉:「你說我斷了那些人的生路,搞得好像我揭露這些事,是我害了他們似的……但他們把整個行業的名聲都搞臭了!」
「如果這個成為常態,那正常從業者就沒有生意了,是他們先斷了大部分正常從業者的生路!」
許小明無奈。
油鹽不進!早知道不來安慰她了!浪費口舌!
他不想再說,起身走了。
馮時吉有點迷茫,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麼辦。
忽然,阮恬發來一條消息。
「馮馮,怎麼還沒看見我們的報導?還在修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