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千夏絕望地趴在工位上。
她腦子裡一片空白,覺得這簡直比讓她去地下黑市單挑十個僱傭兵還要要命。
就在她準備閉上眼睛裝暈的時候。
旁邊突然傳來「砰」的一聲悶響。
宋千夏嚇得像彈簧一樣坐了起來。
顧霆琛去而復返。
他手裡拿著一杯剛泡好的熱咖啡,直接放在了她的桌子上。
男人順手拉過旁邊林婉的空轉椅,在宋千夏旁邊坐了下來。
兩人的距離很近。
顧霆琛身上那種清爽的沐浴露味道,混合著咖啡的苦香,直接飄了過來。
「你沒走啊?」宋千夏瞪大了眼睛。
「我走了,這報告誰寫?」顧霆琛靠在椅背上,抬了抬下巴,「手放鍵盤上,看著屏幕。」
宋千夏只能苦著臉照做。
「顧隊,我事先聲明啊,我語文最高分只考過六十分。」
顧霆琛喝了一口咖啡,沒搭理她的狡辯。
「打字。就寫你是怎麼逼停那輛GTR的。」
宋千夏咽了口唾沫,兩隻手在鍵盤上戳來戳去,就像在練一指禪。
一分鐘後,屏幕上出現了一行字。
「我眼看著那個大光頭要跑,心裡一著急,直接把方向盤往死里打。硬碰硬把那輛破車頂在了收費站的石墩子上。爽。」
打完最後一個字,宋千夏還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
通俗易懂,生動形象。
顧霆琛看著那行字,太陽穴突突直跳。
「宋千夏。」顧霆琛的聲音很平緩。
「你這是在寫執法記錄,還是在寫古惑仔街頭火拼日記?」
宋千夏不服氣了。
「明明就是這麼發生的好不好?當時就差那麼一點點,那孫子就下高速跑沒影了!」
「我是實事求是啊。」
顧霆琛嘆了口氣,直接伸手把鍵盤拉到自己面前。
他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很快,那句極具黑幫色彩的話被刪掉了,換成了另一段文字。
「目標車輛企圖暴力逃竄。我方駕駛員基於保護公共安全的緊急避險原則,採取合法截停戰術,利用車輛重心偏移限制其逃跑路線。迫使目標車輛減速並停止。」
宋千夏看著這段話,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這……這也能圓回來?」
她滿臉震驚地看著顧霆琛。
「顧隊,你這也太能扯了吧。我當時哪想過什麼緊急避險原則啊,我就是想撞他!」
顧霆琛轉過頭,目光直視著她。
「想撞他,這就是個人泄憤。採取合法截停,這就是警方執法。」
他用指關節敲了敲桌面。
「宋千夏,這是結案報告。它不僅是要給市局領導看的。」
「它將來還會出現在法庭上,作為檢方指控犯罪嫌疑人的證據之一。也會給法官和督察審核。」
「所有的動作,必須符合執法規範。」
宋千夏撇了撇嘴,小聲嘟囔起來。
「抓了壞人不就行了嗎。搞這麼麻煩幹嘛。」
「只要人進了局子,事情不就解決了嗎。過程寫那麼細,純屬浪費時間。」
在西里爾洲的自由港。
千面做事的風格向來乾脆利落。
拿錢,踩點,解決目標,撤退。
從來沒有誰要求她寫一份五百字的行動總結,更沒有人關心她是用左手還是右手開的槍。
效率和結果,就是地下世界唯一的法則。
顧霆琛看著她滿臉不以為然的樣子,臉沉了下來。
「正義不能只靠結果。」
顧霆琛的聲音很重,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宋千夏愣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著旁邊這個男人。
顧霆琛的黑眸里,藏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清明。
「如果不寫報告,不走程序。警察手裡的權力就是無底洞。」
顧霆琛看著電腦屏幕。
「我們每天面對的都是暴力、血腥和謊言。」
「如果我們自己都不遵守規則,只看重結果。覺得只要能抓住人,用什麼手段都可以。」
「那我們和那些罪犯,又有什麼區別?」
宋千夏的心臟猛地跳漏了半拍。
她呆呆地看著顧霆琛。
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地下世界裡。
她見過太多打著正義和秩序旗號的黑吃黑。
所有人都告訴她,只要結果是對的,死幾個人無所謂。
可今天。
這個代表著法律的江城市局刑偵隊長,卻在凌晨兩點半。
坐在她旁邊,一字一句地告訴她。
不僅結果要乾淨,過程也必須經得起推敲。
宋千夏垂下眼帘。
她沒再反駁,而是默默把鍵盤拉了回來。
「我知道了。」宋千夏吸了吸鼻子,「我接著寫。這次我不亂用了。」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
辦公室里只有敲擊鍵盤的聲音。
宋千夏寫一段,顧霆琛就指導她修改一段。
把她那些野路子的操作,全部轉化成了嚴謹合規的警方戰術語言。
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起來。
江城的清晨總是帶著點霧氣。
「保存。列印。」顧霆琛站起身。
印表機發出嗡嗡的運轉聲。
三頁紙整整齊齊地吐了出來。
宋千夏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感覺自己比打了一架還要累。
顧霆琛拿起那份報告看了一眼。
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了。合格。」
他拿起桌上的車鑰匙。
「走吧,去食堂吃早飯。」顧霆琛轉身往外走。
宋千夏癱在椅子上沒動彈。
「顧隊,我腿麻了。你能不能給我帶兩個肉包子,順便要一杯豆漿?」
顧霆琛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加糖還是不加糖?」
宋千夏眼睛一亮。
「三勺糖!謝謝老闆!」
看著顧霆琛走出門的背影。
宋千夏靠在椅背上,看著桌子上那份帶著油墨香氣的正規報告。
她嘴角忍不住向上揚了揚。
這種被規則束縛的感覺。
好像,也不算太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