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鳳辭修無情道三百年,再加上天賦卓絕。
修為莫說是同齡一輩,即便是他原本的師尊,也很快就被他超越。
這些年,大多人看他的目光都是敬畏仰慕的,也有貪婪恐懼的。
可他從未見過這樣複雜的目光。
說不清那裡面裝的是什麼。
像火又像冰,像恨又像愛,像要把人燒成灰,又像是想把人捧在手心裡……
江鳳辭偏過頭,避開了那道目光。
動作略有些不自然。
他的耳尖在偏頭的那一瞬,微微泛了一點紅。
那點紅太過於淺淡,幾乎看不出來。
他重新看向紀明澈。
這個最小的弟子此刻跪在地上,身體微微發抖,臉色蒼白。
「紀明澈,我再問你一遍,」江鳳辭的聲音比方才冷了一些,「流螢草到底是怎麼回事?」
紀明澈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嘴唇哆嗦了好幾下,聲音沙啞的不像自己的。
「師尊,弟子……弟子……方才是弟子說謊了。」他的頭低的快要碰到地面,聲音裡帶著哭腔。
「大師兄他……他一人與那妖獸纏鬥,弟子和兩位師姐沒有出手,因為大師兄太強了,那妖獸根本近不了我們的身。
弟子們……弟子們想幫忙也幫不上……」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最後只剩下含糊不清的氣音。
葉詩瀾和楚雲蘅聞言,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連忙跟著附和:「是啊,師尊,大師兄太厲害了,那妖獸連他的劍都接不住,我們根本插不上手。」
「大師兄一人就把那妖獸打死了,我們想幫忙也幫不上啊。」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生怕說慢了一步,就會被江鳳辭的目光釘死在地上。
說完,她們又不約而同地抬起頭,眼巴巴地看著江鳳辭。
希望這個高高在上、不近人情,此刻看起來格外可怕的師尊,能看在他們認錯態度良好的份上,網開一面。
見師尊不為所動,她們又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司璟。
眼神中帶著哀求。
以前每次她們二人闖了禍,都是大師兄幫他們收拾爛攤子。
她們在宗門犯了錯,也是大師兄替她們求情。
無論受了什麼委屈,都是大師兄擋在她們面前。
這一次,她們也希望大師兄能像以前一樣站出來說一句,「師尊,師妹們不是故意的。」
亦或是「這件事我也有責任,請師尊不要怪罪她們。」
可大師兄明明收到了她們求助的眼神,也看懂了。
卻沒有任何反應。
司璟只淡淡掃了葉詩瀾二人一眼,便將目光從她們臉上移開。
重新落在江鳳辭身上。
只當她們是兩團空氣,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江鳳辭的目光從紀明澈身上收回來,看著面前這三個跪了一地的弟子,沉默了許久。
他自打救下紀明澈,總共也沒見過這個孩子幾面。
對他的印象停留在根骨不錯,心思純善這個層面。
可現在他才發現,這個孩子的心思並沒有他以為的那麼純善。
至於葉詩瀾和楚雲蘅這兩個弟子,她們二人是和司璟一起拜入他名下的。
十年的情分,十年的照拂,竟抵不過一株流螢草,抵不過一個來了才兩年的小師弟。
江鳳辭不能理解。
分明他的大弟子謝司璟更加優秀。
無論是樣貌品性,還是通身的氣度,都不是紀明澈能比的。
他不想再看到她們,至少現在不想。
「紀明澈。」江鳳辭開口,聲音傳入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
「我已看過你的資質,你如今的根骨比兩年前好了許多,若想另投其他峰主名下,自有人願意收你,我會跟宗主說。」
紀明澈的腦子嗡地一聲炸開。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江鳳辭,眼眶紅的幾欲滴血,嘴唇在劇烈地發抖。
聲音都變了調:「師尊……弟子知道錯了,弟子不該說謊,不該貪圖那株流螢草,求師尊再給弟子一次機會,弟子再也不敢了!」
他的額頭磕在地上,砰砰作響。
那塊地面很快就紅了一片。
江鳳辭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一座被凍住了、永遠不會融化的冰山。
同時,他的眸底還有一絲不解。
同樣是受傷,同樣是他的弟子。
為何看到紀明澈這般模樣,額頭血肉模糊,他心口一丁點不適的感覺都沒有。
雖然,這才是正常的。
他不會在意任何人,更不會因為旁人受傷和委屈,感到不適。
葉詩瀾和楚雲蘅也急了,跪著往前挪了幾步。
七嘴八舌地幫紀明澈求情。
「師尊,小師弟他還小,不懂事,這次是弟子們的主意,不怪小師弟。」
「是啊師尊,是小師弟急需流螢草突破,弟子們才想出這個辦法的,要罰就罰弟子們吧,求師尊不要趕小師弟走。」
她們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異常真誠。
都是同門。
現在的她們,是兩個為了師弟甘願受罰的好師姐。
可方才,她們還在逼著自己的大師兄交出靈草,在師尊面前顛倒黑白。
江鳳辭根本沒有看她們,他一直在注意著不遠處的大弟子。
察覺到司璟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他瞬間動了。
快到連殘影都看不清。
葉詩瀾三人只覺得眼前一花,江鳳辭已經站在司璟面前。
他的手扣住了司璟的胳膊,如玉般的五指收緊,掌心貼著那節被血浸透的衣袖。
感覺到底下的手臂在微微發抖。
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隨時都會崩斷。
司璟的身體已經撐到了極致。
心脈的傷一直在折磨著他,不致命,但疼的他後背發涼。
體內那股被封印了十年的魔氣蠢蠢欲動,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困獸,聞到了血腥味,開始瘋狂地撞擊籠門。
他的意識在被兩股力量撕扯。
一邊是傷,一邊是魔氣,兩邊都在拉扯他。
像是要將他整個人從中間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