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覺得,這個人還是睜著眼睛好看。
那雙漆黑的、深不見底的,像是要把人吸進去的眼睛,比這洞府里所有的夜明珠加起來都要亮。
江鳳辭不喜歡這個人閉著眼睛。
他喜歡對方看著他。
雖然那道目光很燙,燙得他有些不自在。
可他喜歡。
江鳳辭不知道自己在這張石榻邊坐了多久,垂在身側的手不知何時悄悄搭上了司璟手背。
只是輕輕搭著,指尖貼著那片微涼的皮膚,感受著脈搏在皮膚下面一下一下地跳動。
司璟的身體雖然陷入了昏迷,但他的意識是清醒的。
他能感受到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隻手,觸感如溫潤的玉石。
許是因為冰靈根的緣故,體溫偏低。
司璟在意識中跟小一交流。
「小一,這個世界必須要走的劇情是什麼?」
小一的語氣有些無奈:【魔域囚禁江鳳辭的劇情,是這個世界的核心轉折點,如果跳過了,整個世界的因果鏈會亂掉。
而且,江鳳辭必須在修補萬魔窟陣法的時候受傷,你才能順理成章地將他擄走,這是觸發囚禁劇情的前提條件。】
司璟在心裡「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他的意識沉下來,感受著體內那團被封印了十年的龐大魔氣。
它們還在拼命地一下一下撞擊著封印,每撞一下,就有幾縷黑色的細絲從封印的縫隙里滲出來。
順著經脈,蔓延到四肢百骸。
司璟在心裡估算著這團魔氣的分量。
如果徹底釋放,足夠他從一個元嬰期修士,變成讓整個玉衍大陸都為之顫抖的存在。
如果不是有天道給主角加的光環,除了江鳳辭,應該沒人能打得過他才對。
「一定要囚禁江鳳辭……」司璟在心裡默念這幾個字。
那江鳳辭就得在修補萬魔窟陣法的時候身受重傷。
司璟捨不得。
他想起上一次在這個世界裡,江鳳辭在萬魔窟前被魔氣反噬,口吐鮮血,單膝跪地的樣子。
一身青色衣袍被血染紅了大半,那張永遠清冷如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痛苦的神色。
可他的眉頭都沒有皺一下,連一聲悶哼都沒有發出來。
江鳳辭這個人生來就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自從他踏入化神期開始,每十年都要被那些人推出來修補萬魔窟封印的裂縫。
受傷,修復,再受傷,再修復……
永遠都不會喊疼,也不會停下。
即便受了傷,他也只會一個人在禁地療傷,不會讓任何人看到他到底有多疼。
司璟內側的手指在江鳳辭看不到的地方輕輕蜷了一下,注意力從思緒里抽出來。
落在手背上搭著的那隻手上。
看江鳳辭現在的態度,就算到時候他只受輕傷,自己應該也能帶走他吧?
司璟如今的心性和能力,掌控體內魔氣易如反掌。
到時在江鳳辭略顯虛弱的時候,把人擄走,再加上對方可能也不會過多反抗。
雖然手段不太光彩。
但他連囚禁這種事都準備幹了,還在乎光彩不光彩?
眼下最麻煩的不是怎麼帶著江鳳辭,而是怎麼找到一個合理的入魔機會。
司璟在心裡把這個問題翻來覆去想了幾遍,越想越覺得頭疼。
江鳳辭現在太相信他了,相信到了一種讓他既感動又頭疼的地步。
江鳳辭越信任他,對他越好,他就越沒有理由入魔。
一個被師尊全心信任的親傳大弟子,忽然之間變成一個滿身魔氣的萬魔之王。
這說不通。
事情需要催化劑,需要有人在他最脆弱的時候,推他一把。
把他從懸崖邊上推下去。
這樣他才能有理由鬆開那隻抓住崖壁的手,放任自己墜入黑暗。
第二天清晨,司璟睜開眼。
洞府里沒有窗戶,看不到天色,但夜明珠的光線一直亮著。
從夜晚柔和如月光的銀白色,變成了溫潤如晨曦的淡金色。
照在石壁上,把那些冷硬的岩石鍍上了一層暖意。
司璟側過頭,看到江鳳辭還坐在榻邊,姿勢和昨晚一模一樣。
脊背挺直,肩線舒展,一隻手搭在榻沿上,另一隻手搭在自己的手背上。
指尖微微蜷著,虛虛地握著他的手。
江鳳辭眼睛閉著,纖長濃密的睫毛垂下來,呼吸很淺,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來。
唇色依舊很淡,像被霜雪打過的花瓣,顏色褪了,柔潤姣好的形狀還在。
真想嘗嘗是什麼味道……
片刻後,江鳳辭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的眼皮慢慢抬起來,露出一雙略有些空洞和茫然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看到司璟的那一刻,神情開始聚焦。
「醒了?」
江鳳辭的聲音有些啞,和他平時那種清冷如霜的語氣完全不同。
像一個被從高處拉下來,落在地面上,有了溫度的人。
司璟撐著身體坐起來,動作牽動了胸口的傷,眉頭皺了一下。
他沒有發出聲音,咬著牙把疼咽了下去。
「師尊,」他的聲音有些發飄,「弟子……」
江鳳辭的手忽然從司璟的手背上收了回去,動作極快。
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後收進袖中,指節在袖子裡攥緊了。
表情恢復了平時的冷淡。
仿佛方才那個在榻邊守了弟子一整夜,閉目養神時嘴唇微微抿著的人不是他。
「別說話,」江鳳辭的聲音如平日裡一樣清冷,「好生在此休養。」
他站起來,從袖中取出一隻玉瓶,放在榻邊的石案上。
白色的玉瓶質地溫潤,瓶身上刻著幾道細密的紋路,是防止靈氣流失的封印陣法。
「每日一粒,七日可愈。」江鳳辭說完,轉身走向洞府門口。
衣袂翻卷間,他的人已經消失在了洞府門口的光幕之外。
司璟坐在榻上,盯著那道消失的背影看了片刻,然後目光才轉向石案上的那隻白玉瓶。
他伸出手把那隻白玉瓶握在掌心。
瓶身還殘留著江鳳辭身上微涼的溫度。
司璟在江鳳辭的洞府里待了七天,
這七天裡,他沒再見過江鳳辭。
可他能感覺到,那道屬於對方的神識就在洞府不遠處。
像一陣無聲的風,掠過他的身體,確認他還在這裡,還活著,身體也在慢慢好起來。
那道神識每次停留的時間都不長,不過幾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