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江鳳辭找到了那縷極淡的氣息。
帶著熟悉的乾淨松針氣味,和一種讓他心口發緊、屬於魔域的死寂和腐朽。
司璟來過這裡。
不僅來過,他還在這裡做了什麼?
是他在鬆動封印嗎?
讓那些地底的魔物變得瘋狂。
是他……
江鳳辭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封印上那些正在擴大的裂痕上。
忽然想起在天元宗議事大殿上,其他幾位宗主說「那些魔物們像是長了腦子一樣。」
被鎮壓在萬魔窟下的魔物,早就已經失了神智,他們大多沒有腦子的。
只有本能,吞噬、破壞、殺戮。
可如果有一個腦子在指揮他們呢?
如果那個腦子是……
江鳳辭將這些念頭壓下去,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其他修士。
「開始吧。」
十二人盤膝坐在封印四周的半空中,手中結印,靈力從掌心湧出,匯入封印陣法中。
那些幽藍色的符文在他們的靈力注入下,開始從暗淡恢復光亮。
像一盞盞被重新點燃的燈。
可那些裂痕太大了,魔氣不要命地從裂痕里湧出來,像無數隻黑色的手,纏住他們的靈力往回拽。
修補封印的過程很不順利。
蒼梧宗的宗主第一個被反噬,一縷魔氣從他的靈力通道中鑽進去,順著經脈蔓延到他的胸口。
他悶哼一聲,嘴角溢出鮮血,身體晃了一下,差點從半空中跌落。
他咬著牙穩住身形,手中的印沒有散,靈力繼續輸出。
可他的臉色愈發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劍宗宗主緊隨其後,被魔氣反噬的比蒼梧宗宗主更重,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染紅了胸前的衣襟。
剩餘的修士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一縷縷粗如手臂的魔氣從封印的裂痕中衝出來,直直撞上他們的身體。
幾乎每個人都遭到重創。
讓他們奇怪的是,江鳳辭受到的衝擊最小。
並非因為他修為最高,而是那些魔氣像是長了眼睛一樣,繞開了他。
它們從封印的裂痕中湧出來,撲向其他修士,纏住他們的靈力,鑽進他們的經脈。
每當有魔氣靠近江鳳辭,就會在他身前數尺的地方停下。
盤旋兩圈,然後不甘不願地退回去,尋找下一個目標。
江鳳辭也注意到了這股不尋常。
他一邊維持著手中的印,一邊用神識觀察著那些魔氣的動向。
它們並非懼怕他。
以他現在的修為,確實能鎮住這些魔氣。
可魔物是沒有理智的,它們不會因為懼怕而退讓,只會被更強的力量壓制。
這些魔氣是主動退開的,像是在刻意避開他。
是誰能有這樣通天的本事,可以驅使這些毫無理智的魔物?
江鳳辭心口一滯。
這一分神,他的靈力輸出慢了半拍,被封印下萬魔抵抗的力量誤傷。
他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嘴角溢出一縷鮮血。
江鳳辭眉心擰了一下,屏息凝神,繼續輸出靈力,修補封印。
其他修士都受了重傷,卻都不能退,只能死死強撐。
終於,封印被修補的七七八八。
那些裂痕在龐大靈力的灌注下慢慢癒合,幽藍色的符文重新亮了起來。
魔氣也漸漸趨於平穩,不再從裂痕里往外涌。
封印下面的轟鳴聲漸漸平息。
那些魔物終於安靜了下來,不再瘋狂地撞擊封印。
其他修士同時鬆了一口氣,手中結印慢慢散去,身體從半空中落下來,踩在黑色的岩石上。
落地時膝蓋都軟了一下。
蒼梧宗宗主扶著一塊岩石,大口大口地喘氣。
劍宗宗主盤膝坐在地上調息,其他修士也從儲物空間裡取出療傷丹藥,一股腦塞進嘴裡。
江鳳辭最後一個落地,衣袍上只沾了幾滴血跡。
他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然後放下手,手指在袖中擦乾淨,動作從容。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事情已經結束的時候,天色陡然變化。
那層灰濛濛的,像鍋底一樣扣在頭頂的天空中,大片烏雲開始匯聚。
那些烏雲劇烈地翻湧,雲層中有什麼東西在醞釀、聚集。
是魔氣,濃郁到幾乎凝為實質的粘稠魔氣從烏雲中心向四周擴散。
那些魔氣在烏雲中翻湧、咆哮、嘶吼,然後開始向下壓。
像一隻巨大的黑色手掌從天空中拍下來,壓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
一道聲音從那團魔氣中傳出來。
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像是無數個人在一起說話,重疊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發疼。
地面上的碎石都在跳動,就連封印上那些剛被修補好的符文,也開始不安地閃爍。
「爾等道貌岸然,所謂的正道修士,把本座的族人封印在此數百年,可恨!」
江鳳辭的身體僵在原地。
他認得這道聲音。
他抬起頭,那團魔氣在封印上方凝聚,像一個黑色的旋渦。
漩渦中心漸漸出現一道人形輪廓。
司璟從魔氣中緩緩走出,像從一幅被墨水浸染的畫中走出來的人。
他穿著一件黑紫色長袍,袍身上沒有任何紋飾,那些魔氣在他的衣袍上扭轉纏繞,像活物一樣爬滿了他的全身。
把那一身黑紫色襯得像深不見底的深淵。
他的長髮以一枚血色的玉冠束起,剩餘的頭髮盡數披散在肩頭,隨著魔氣的翻湧飄動。
他的眉心多了一道印記。
魔王印。
接近黑色的暗紅,像一朵正在燃燒、永不熄滅的火。
那道印記為他原本俊逸無雙的面容,增添了一絲邪性和妖冶。
江鳳辭盯著那張被魔氣浸染得蒼白的臉,看著那雙從深黑色變成了黑紅色,此刻正和自己對視的眼睛。
還有那道暗紅色,像在燃燒的魔王印。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喉嚨里擠出沙啞到幾乎聽不見的音節:「司璟……」
其他幾位宗主也認出了司璟。
蒼梧宗的宗主瞪大了眼睛,手指著那團魔氣中的人,聲音都變了調。
「這……這不是霽雲仙尊的親傳大弟子謝司璟嗎?他……他怎麼入魔了?身上的氣勢怎麼如此強悍?!」
劍宗宗主臉色慘白,嘴唇在劇烈發抖,手裡的劍已經拔了出來,劍尖對準了司璟的方向。
「他到底是什麼修為?合體還是大乘?」
玄冰閣閣主年紀最長,見識也最廣。
他看著司璟眉心那道魔王印,瞳孔猛的地收縮了一下。
聲音嘶啞:「不是合體,也不是大乘。」
「他是……萬魔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