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璟沿著樓梯往下走。
宿舍樓的樓道里混合著各種洗衣粉味,汗味,還有從水房飄出來的潮濕氣息。
他在二樓的窗戶邊往外看了一眼,腳步頓住了。
隋秋雨站在宿舍樓外面的空地上,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超市大塑膠袋。
他頭髮剪得很短,幾乎貼著頭皮。
大概是工地附近的理髮攤子上五塊錢推的,沒什麼髮型可言。
卻將他的五官完整地露出來。
隋秋雨長得很乾淨,讓人看著就很舒服的長相。
眉毛濃淡剛好,鼻樑挺直,嘴唇不厚不薄,皮膚在常年風吹日曬下呈現出健康的小麥色。
和校園裡那些白白淨淨的男生站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領口的扣子規規矩矩地扣到最上面那顆。
下面是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褲腳邊緣已經磨出了毛邊,長度也不太對。
在腳踝處堆了兩層,看起來像是穿了別人的衣服。
這是……他的衣服。
司璟認出那件襯衫,是他大二時淘汰下來的,
當時說不喜歡這個顏色了,隨手塞給了隋秋雨。
隋秋雨當寶貝似的,每次來學校只要天氣不冷,他都會穿這件。
因為這身衣服是他最體面的裝扮了。
那雙漆黑的眼睛專注地盯著宿舍樓的出入口,表情安靜。
等了小半個小時,沒有任何不耐煩。
六月的太陽已經很毒了,隋秋雨就站在太陽底下,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聚得多了,順著太陽穴往下淌。
他也不擦。
只是偶爾換一下拎袋子的手。
司璟心裡有些酸脹,不太舒服。
隋秋雨這些年賺的錢,每一分都花在了他身上。
學費、生活費、資料費,偶爾和同學出去聚餐的體面錢。
而隋秋雨自己,連一身合身的新衣服都捨不得買。
司璟快速下了樓梯,走出宿舍樓大門。
隋秋雨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跟司璟打招呼。
司璟已經走到他面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從太陽底下拉到了旁邊的樹蔭里:
「傻子,站在太陽下幹什麼?」
「也不知道躲躲。」
隋秋雨被他拉得踉蹌半步才站穩,低頭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腕。
黑眸中有些意外。
以前在人前,沈司璟從來不會跟他有肢體接觸。
拉手不行,靠太近不行。
偶爾在沒人看見的地方,才會允許自己幫他整理一下衣領。
今天是第一次在宿舍樓門口,旁邊還有三三兩兩路過的學生。
沈司璟拉著他的手腕,沒有鬆開。
「沒關係,我都習慣了。」
隋秋雨笑了一下,眼睛彎彎的,那種高興是藏不住的。
他在工地幹了好幾年,這點太陽算什麼?
夏天最熱的時候,室外溫度四十多度,鋼筋燙得能煎雞蛋。
他不是照樣從早干到晚。
不過沈司璟關心他,這讓他很高興。
心裡甜滋滋的。
隋秋雨把袋子提起來,開始一樣一樣地往外掏東西給司璟看:
「這是新的沐浴露和洗髮水,給你買的海鹽味的,你上次說喜歡這個味道。」
「還有周記的蛋黃肉粽,都是今天現做的,還熱著,你趁熱吃。」
「還有……」
他又掏出一個塑料飯盒:「你上次說想吃糖醋排骨,我試著做了一下,不知道味道對不對,你嘗嘗看。」
「還有牛奶,你晚上寫代碼太晚,喝牛奶助眠。」
隋秋雨說話的聲音很輕快,語氣里藏著一種被需要的滿足感。
每個禮拜,他最期待的就是周五。
能光明正大的來學校看沈司璟,把自己攢了一周的好東西一股腦地塞給他。
雖然沈司璟從來不會在別人面前說他是誰,只說自己是他表哥。
雖然每次來,都要頂著太陽站很久。
他都不在乎。
等沈司璟畢業工作,他們的日子就能好起來了。
給沈司璟買的這些東西,都是隋秋雨在工地搬磚,在深夜送外賣賺來的錢。
能讓沈司璟無後顧之憂上學,他覺得很幸福。
也不覺得累。
「啪——」
隋秋雨手裡裝得滿滿當當塑膠袋,突然毫無徵兆地掉在地上。
沐浴露的瓶子從袋口滾出來,在水泥地上滾了兩圈。
隋秋雨愣在原地,臉上的笑容還是剛才的弧度。
卻難看地僵在那裡。
他的手指還保持著掏東西的姿勢,懸在半空中,不住發著抖。
連帶著他的身體都在隱隱發顫。
司璟彎腰去撿地上的袋子。
抬起頭的時候,看到隋秋雨正在看他。
剛才這雙漆黑眼睛裡藏不住的欣喜和愛慕,此刻完全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隱忍,憎恨,厭惡。
還有一層扭曲的,夾雜著絕望和渴求的愛意。
那雙眼睛看著司璟,仿佛在看一個又愛又恨的人。
愛與恨糾纏在一起,讓司璟一時有些分不清。
司璟忽然意識到。
隋秋雨……可能重生了。
就在剛剛。
這還是他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一時間沒來得及問小一怎麼回事。
司璟反應很快,沒有露出任何異樣。
彎腰把滾落在地上的沐浴露撿起來,放回袋子裡。
然後自然地抬手摸了摸隋秋雨的頭髮。
發茬又短又硬,扎在手心有些癢:
「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隋秋雨盯著司璟的眼睛,在那雙深邃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的臉。
他花了很大的力氣,把堵在喉嚨里的控訴咽下去:
「沒事,就是沒拿穩。」
他聲音乾澀,有些發抖。
隋秋雨還沒搞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他好像……
重生了。
就在剛剛。
先前站在宿舍樓外面等沈司璟的時候,還一切正常。
可剛才,他給沈司璟看自己又給他買了什麼東西時,他的一生在腦海中像一部按了快進的電影一樣飛速掠過。
沈司璟出軌了自己的學弟宋佑。
又把他甩了,斷崖式分手。
他白天還在工地幹活,晚上回到那間隔斷出租屋。
整個人像是被從裡到外被掏空了。
還沒等他從失戀的陰霾里走出來,沈司璟又出了國。
20年後才回來。
卻又死在了45歲。
一開始隋秋雨對沈司璟還有怨,有恨。
可20年實在太長了。
那些怨恨慢慢被消磨成了鈍鈍的,麻木的痕跡。
45歲那年,在一場商業酒會上,再次看到沈司璟。
隋秋雨心中甚至閃過一個念頭。
舊怨已經過去了20年,現在兩個人都是單身。
有沒有可能……重新開始?
畢竟都是人生後半程了,什麼恩怨都能一筆勾銷了。
可半年後,隋秋雨就收到了沈司璟的死訊。
還有那幾幅當年被天價拍走的畫,物歸原主回到了他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