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嘹亮，嚇了林箏一跳，剛剛想好的話也被這一聲報到拍飛了。
林箏一哽，過了幾秒才想起來自己想說什麼：「你的預算超太多了。」
「嗯？」姜義瞪圓了眼睛，等著她的後言。
「你一口氣就要加1/3的預算，我怎麼保證成片如你預期那樣的質量飛升？」
「可是...」姜義漲紅了臉，他想說，《暴君》後半部分的內容從後宮到戰場，外景多，之前預算本就不合理。
「停。」林箏有些厭煩的揮了揮手，說道：「預算我可以給你加，按照你所說的份額，一分不少。」
哇，一個口型剛剛出現在姜義嘴邊，只是還沒哇出口，就聽林箏伸出蔥白的指尖搖了搖，說道：「但，我有條件。」
「星寧會跟你這位總導演簽訂協議，按照你推測收益數據的80%為基準線。如果達到了基準線，這筆預算由星寧全額支出。」
她頓了頓，給了姜義充分的消化時間，說道：「但是....如果沒達到收益沒基準線，這筆預算超支會從你導演的最終項目分成里扣除。」
「啊？」姜義臉上的喜色瞬間僵住，他下意識的開始算，他預期收益的80%是多少？還好還好，他雖然為搏預算稍微誇張了那麼一點點收益前景（大概幾千塊錢的樣子湊了個整）但初入職場的他還是濃眉大眼的實心眼，這樣一來，收益壓力也不會很大。
姜義這邊還在頭腦風暴，心算價格之時，會議上的其他導演已經彼此對視了一眼，拍飛了試探性想要申請增加預算的念頭，一個個正襟危坐，仿佛無事發生。
這增加預算之事，除了人傻錢多的投資商之外，哪個劇組不是磨嘴皮子磨半天？但這位林總就是乾脆的應下了全部金額，痛痛快快的全批了。
但她同時提出了一個異常苛刻的條件，如果沒達到收益，這位新銳小姜導演竟是要自掏腰包補足這份缺額的！這個說法一出，本來躍躍欲試也想增加預算的導演，也立刻眼觀鼻鼻觀心的老實了。
這位林總...瞧著年輕，手段竟是異常老辣。
林箏目光一掃，將周圍人的反應盡收眼底，看了看表又道：「我忙，會議時間有限，下一個項目《白月光》開始匯報。」
氣氛明顯不同了。
《白月光》選中的導演同時也擔任這個項目的女主溫玫，她明顯沒經歷過這一場陣仗，又被林箏剛剛說忙嚇到了，匯報剛磕磕絆絆的開了個頭就連續說錯了好幾個字，恨不得咬自己的舌頭。
出乎她的意料，剛剛還殺伐果決的林箏看她的眼神異常的溫和，柔聲道：「你的匯報文稿跟分鏡頭圖我都看過了，寫的非常好，畫功也了得，你慢慢說，咱們不著急。」
溫玫本就不善言辭，是個內秀的人，見她溫柔，心底慢慢有了信心，說話也流暢了起來。
宋富貴心下納罕，這林箏總對人什麼時候露出過這等神色？蘇麗婉卻面露瞭然，這溫玫長得與趙寧有幾分神似，難怪林箏對她另眼相待。
待溫玫匯報結束後，會議高速推進，很快就開完了。各位導演離開時，都比來時沉默了許多。
待眾人離去，會議室里只剩下蘇麗婉、林箏跟宋富貴。
林箏依舊在噼里啪啦打字，記錄剛剛會議要點，過了半晌才道：「宋老師，待會兒跟姜義簽補充協議的時，條款稍作調整。」
「好，怎麼調？」
「如果最終收益沒達到基準線，超支的預算只扣他百分之五十。」
宋富貴一愣，猛地抬起頭看向林箏，眼中帶著嘆服之色。
這招，也太絕了！
會上立下嚴苛的條款，會後私下籤協議時又留上一線，既立了威又收攏了人心，這位林總雖然年紀尚輕，真是不容小覷。
宋富貴忙道：「我這就去辦。」
蘇麗婉在旁也心下暗嘆，不愧是林清逸的女兒，趙寧的眼光，還是一如既往的精準。今日開拍第一天，也不知道她怎麼樣了。
-------------------------------------
「cut！」林襲的聲音再度透過對講機傳來，「趙寧，這次是腳步不對，你走的太穩了。林月德現在腳下應該是虛的。你休息十分鐘，找找狀態。」
這已經是第七遍ng了。
從眼神到氣息到神態，趙寧從頭到尾都被林襲批了個遍，如今第七遍，NG的理由又變成了腳步。
片場的氣氛也從剛開始的期待，逐漸變得凝重，最後幾乎落針可聞。
工作人員私底下交換著眼神，從剛開始的不解、同情，如今工作人員的臉上已經開始裡帶上了不耐煩---這一條簡單的過場戲反覆NG，耽誤的是所有人的進度。
王燁在旁面露不忍之色，低聲對著身旁的路政亦道：「林導說的東西太玄了，我覺得寧姐演得已經夠好了。」
王燁跟趙寧在上部《交換人生》就合作過，趙寧回回都是一條過，其演技精湛，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路哥。」王燁有些猶豫，「現在是休息時間，咱們要過去安慰一下寧姐嗎？」
路政亦經歷的劇組夠多，一眼就知道怎麼回事，他猶豫了片刻，又看了看表，拿出手機發了條微信。
王燁很少見到路政亦這麼舉棋不定的樣子，又問了一遍，「路哥？寧姐的休息時間可快到了。」
路政亦沉思許久，還是搖頭道：「如果想讓寧接著演林月德，咱們就不能去。」
見王燁一怔，路政亦才提醒道：「別忘了，咱們都是簽了協議的。」
演不好，那可是要被請走的。
飾演唐修文的朱晨龍也在候場，他看著趙寧一遍遍被NG，起初的驚訝逐漸轉為不屑，等第七遍『cut』落下後，他眼裡更是帶著輕蔑。
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斜倚在迴廊的柱子上，嘴角勾了個看好戲的笑容，所謂視後，也不過如此。
片場人心思各異，趙寧能清晰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
與以往的崇敬、尊重與誇讚不同，這些目光裡帶著急躁與不滿，甚至還有...質疑與輕視。
一股巨大的挫敗感湧上心頭，從業至今，她從未經歷過這麼多次的NG，最可惡的是，連原因她都不知道。什麼腳步儀態，她確信她是按照劇本要求出演的。還是說...林襲就是看她不順眼想整她？
心浮氣躁之下，她腦海中不由冒出一個念頭：她接《宜室宜家》這個決定真的正確嗎？這世界上大導那麼多， 她為什麼非要在林襲手底下找罪受？以她目前在圈裡的地位，大半的劇組和角色都任她挑選，在劇組裡還能受到導演的尊重。
甚至，她不幹了，不當演員了，憑星寧目前的布局，她當個賺得盆滿缽滿的投資人那是一點問題都沒有。
為什麼要在這裡一遍遍承受旁人的羞辱與否定？
亂七八糟的念頭紛涌而至，趙寧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想放棄，還是想說服自己，正因自己的退路很多，所以不要把一時得失放在心上。
明明是寒冬時分，趙寧依舊清晰的感受到自己鬢髮被汗水浸透，背心也微感濕潤。
十分鐘時間轉瞬即逝，場記正欲打板，就聽林襲忽的喊了停，「等等。」她看了趙寧兩眼，問道：「化妝師呢？為什麼沒來及時給藝人補妝？」
連著叫著好幾聲，都沒看到李林的身影。
小妮忙道：「別急林導，我這就去找。」
過了半晌，林襲都快等到不耐煩了，才見小妮帶著李林才帶著匆匆趕了過來。
李林將化妝箱利落的一放，悄悄往趙寧手裡塞了個熱乎乎的東西。
一邊給她補妝一邊低聲道：「寧姐，我剛剛出門給你買了杯水。你拿著暖暖手，等我給你補完妝了想喝再喝。欲速則不達，NG這種事，哪個演員都遇到過的。」
這個熱乎乎的杯子不由分說被塞到了趙寧手裡，溫熱的觸感讓她眨了眨眼，仿佛剛剛回神。
平日裡李林雖然為她的專屬化妝師，但可能因初次見面的隔閡在，兩人除了工作外再無交流，沒想到此次她頻繁NG，對方會想著去買杯熱飲。
這附近地處郊區，哪有什麼飲品店，打車都不好打，也不知道她走了多遠，買到的這杯飲品。
見趙寧望來，大約四十多歲的李林對她露了個鼓勵式的笑容，趙寧這才發現，原來李林雖然化妝利落，但瞧她的眼神卻是異常慈愛。
趙寧含糊道：「謝謝。」她將熱飲握得更緊了一些，真暖和啊，趙寧漫無目的的想，林月德那個年代可沒有熱飲，還有什麼能暖手來著？
手爐！！！
仿佛一道靈光忽然閃過腦海，趙寧一下子就明白，她這場戲，到底在卡在什麼地方了！！
一瞬間，仿佛猛獸出...出不了，李林將她的肩膀往下摁了摁，嗔道：「還沒補完呢，你急什麼？」
卻見趙寧一雙美目滿是激動之色，瞧著竟是迫不及待要再去拍戲了。
「你想明白了？」李林一邊用粉撲一邊疑惑道。
「嗯。」趙寧閉上眼睛，用鼻子應了一聲，她全明白了，這場戲根本不在於什麼姿勢走位神態，而在於一股很玄妙的東西。
她，趙寧，頂級流量，新晉視後，星寧工作室最大股東、正能量藝人...總之是現代的一個成功且優秀的女性。
這些頭銜、成就、榮耀，共同構成了她身上不可言說的自信與底氣，她掌控她想掌控的一切，她擁有她想擁有的一切，她想要她得到，她的人生就這麼簡單。
林月德呢？林月德是世界的一眼可望到頭的唐家大宅，是一口逼仄的深井，她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她的內心充滿了不確定感與被支配感，在這個陌生又註定伴隨她後半生的唐宅，她應該是呼吸都是下意識放輕的。
趙寧之前的所有表演，都是用技巧去表演柔弱，但她骨子裡依舊是那個堅定自信沉穩的趙寧，是那個被反覆NG心想大不了我就不跟你林襲玩了的趙寧。
所以林襲才會覺得不對，甚至差很多。
而至於林襲為什麼不直接跟她說，可能就跟譚玉真說的一樣，大導都有病吧。趙寧再好的心性被遛了半個上午，也冒點怨氣出來，但是...她很快秀眉一揚---不管林襲葫蘆里賣的什麼藥，本視後已經想明白了，等著吧。
至於要不要走，哼，電影還沒拍完，林襲還沒征服，影后還沒拿到，她走什麼走！
補妝後，趙寧重新站直了身體，深深呼吸了一口這古宅中清冷的空氣，對身旁一直用擔憂目光瞧著自己的小妮說道：「告訴林導，我可以了。」
遠遠往這邊瞧的王燁敏銳的察覺到，趙寧的姿態好像變了了，也不知道這個變化是好還是不好。
「演員就位！」
「《宜室宜家》第一場，第一鏡，第八次！」打板聲再度響起。
林襲聚精會神的坐在監視器後，並未因為這是第八次開拍，專注有所減少。
只見鏡頭中，林月德姿態又有了微妙的不同。她腳步依舊輕盈，卻已不再是刻意的放輕，而是一種仿佛怕驚擾了什麼的狀態。而她的肩背，比之前也微微收斂了一些，帶著一種自然的緊繃感。
她明明沒有做任何誇張的表情跟動作，但懂行的人都立刻意識到，她狀態完全不一樣了，她帶著似乎是與生俱來溫婉、怯懦與彷徨，緩緩走到了鏡頭中央。
路政亦見狀微微一笑，低頭髮了條信息，「現在送吧。」
鏡頭穩穩跟隨著林月德，忠實記錄下她穿過庭院的姿態，監視器後的林襲嘴角微不可察的動了一下，說道：「cut！」
她微一停頓，在工作人員緊張、期待的目光中，她清晰道：「這條過了！」
「耶！」滿腹怨氣的工作人員將歡呼聲喊的震天響，可終於過了啊。
王燁聞言臉上也露出顯而易見的喜色，「路哥！過了！寧姐過了！」
而原本倚著柱子看好戲的朱晨龍也悻悻站直了身體，沒戲看了。嘖，但這新晉視後都NG了這麼多次..工作人員應該都很不滿吧？他能不能找人搞點料放出去？
就在他思緒紛飛之時，一輛貼著『奶香家』logo的配送車緩緩停在了片場外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