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晨龍嘴唇抖動了一下,他真沒有吃飯啊!但現在如果這麼回應只會讓別人覺得他是個傻子,只能屈辱的應道:「對不起林導。」
「這個音量不要用在道歉上。」
林襲揉了揉眉,朱晨龍這個情況,跟上午趙寧的卡戲還不一樣,趙寧是並未找到林月德的感覺,狀態不對,但這朱晨龍分明是最基本的表演功底都出了問題。
陳毅幾次想跟他互動,用眼神跟肢體帶動他,但他卻像個木頭一樣毫無反應,沉浸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里,明明試鏡的時候不是這樣的啊。
林襲都懷疑這個朱晨龍是不是被奪舍了,才會有前後這麼大的差異。
正說著,她注意到B組的副導演邱治帶著趙寧走來,不由挑眉:「小邱,你怎麼過來了?那邊拍好了?」
邱治點了點頭,說道:「趙寧老師很專業,一場就過了。」
朱晨龍聞言臉色更黑,上午還NG七八回呢,下午的戲一場就拍好了?邱副導這是放了洪水吧?!林導一向嚴厲,肯定得管吧!
出乎他的意料,林襲只是點了點頭,她了解小邱,這人因為眼力不如她,標準只會比她更嚴苛,既然他都認可,那趙寧的表現肯定是無可挑剔。
「那就這樣吧。」林襲充滿壓迫性的目光又轉向了朱晨龍,「再來一遍。」
場記打板後,唐老爺再度開口:「哈哈哈,李掌柜也來了!」他朗聲大笑,自然的拍了拍唐修文的背,親切道:「這便是犬子。」
朱晨龍嘴唇一動,剛想說話,就聽林襲道:「cut!」
??這次我還沒說話呢?!還不等朱晨龍委屈,就聽林襲的聲音:「陳毅,這次是你狀態不對。唐修文前幾日還因不願成親,跟你大吵過一架,你現在對他應該是做給對外人的親熱,動作要有隱隱的壓迫感。」
陳毅道:「不好意思導演,是我考慮不周。」
他不是不明白應該怎麼演,是他太急切,想帶動朱晨龍入戲,結果適得其反。
被林襲一說,他也立刻端正了心態,還是自己演好最重要,這個朱晨龍又不是自己的誰,管他死活幹什麼?
劇組工作人員相互交換了個嘲諷的眼神,試圖心裡的煩躁,居然連陳毅這個影帝都被帶偏了,這朱晨龍的威力這麼大的嗎?
沒給工作人員太多蛐蛐的時間,林襲再度沉穩道:「全體準備,再來。」
趙寧在一旁看著,但她的目光不在片場上,反而落在了林襲上,她合作過的導演不多,但各個實力不凡。
李亞合作的時間尚短,便罷了。剩下的三個導演里,闞溫瑜屬於腹中內有丘壑,由於他的新人導演,平日話不多,壓迫力也不強,但對劇組的人情世故都洞若觀火。
而謝菀更粗放一些,喜怒形於色,如果朱晨龍在謝菀手下,這會恐怕都被罵得暈頭轉向了,但罵歸罵,她會把如何演掰碎了餵給他,從神態表情到肢體動作。
但林襲不然,她又是另一種風格。
林襲一開始為了爭取自己加入《宜室宜家》,不惜大導身份,又扯了闞溫瑜的名頭,坐車親赴《惡女》片場。
試鏡時又廣邀演員,大大小小的角色親自把關,每個角色都要得到她的首肯。
即使是闞溫瑜這種新人演員,大多配角也都是由盛世方定的,更別提《交換人生》里,謝菀全程就沒參與選角,對她來說,演員都是開盲盒開出來的。
林襲這種鳳毛麟角的上心程度,到了正式開拍...她又開始神奇的放養演員了。
雖然對成片效果要求極高,但她又吝於指教,偶爾發言,給的都是方向性的東西,讓人聽著雲裡霧裡的。
但經歷了上午的一場對戲,下午再看林襲導旁人的戲,趙寧心裡模糊的閃過一個念頭:這樣的導演,在現階段來說,也許對她來說是最好的...因為她的引導,最後指向的是讓演員在角色上,打下自己的烙印。
趙寧雖然心中跟謝菀更親近些,也不得不承認,如果換成謝菀,上午那場戲她恐怕演不出最終的林月德。
這一層想明白後,趙寧又了幾分明悟,為什麼謝菀與蘇麗婉,都如此推崇林襲,因為她擅長的,是讓演員綻放獨屬於自己的光華,這也是目前,趙寧最需要的東西---不是影后獎盃,是那種從無到有,擁有一個從頭到尾獨屬於自己的角色!
再有天賦的演員,也需遇名師,林襲,就是這個名師。
想明白了這一點後,剛剛趙寧因入戲林月德產生的些許挫敗與不滿感一掃而空,心中升騰起的,是濃濃的野心與躍躍欲試的興奮,這是明白自己面臨一座高峰,而她走在正確攀登道路上的滿足感。
「cut!」在趙寧沉思之際,林襲再度喊了停,她沉默了片刻,說道:「朱晨龍,如果你再是這個狀態,你的戲份就先暫擱一下。」
這麼一說,就是暗指要換掉他了。
「憑什麼?」朱晨龍聞言又驚又怒,口不擇言道:「趙...趙寧老師不是上午也NG了很多次嗎?為什麼...」
為什麼她就不用走?輪到我就要走了?!這不公平!
林襲冷淡的抬眼:「你能跟她比?」
朱晨龍跟趙寧情況大有不同,趙寧是在找角色塑造的整體感覺,這難度極高,因此林襲給她預估的時間是在3~5天,時間越久也許越能找到那種壓抑感,她能半日內就找到,林襲自然滿意。
片場裡一片死寂,劇組工作人員悄悄對了個眼色,剛剛因朱晨龍耽誤進度,如今見他被導演毫不留情的諷刺,都覺得好笑又解氣。
「趙寧之所以卡戲,是因為她沒有進入角色狀態與心境。這部電影是女主電影,女主是電影的靈魂與主心骨,我對她要求自然極高,我本來打算給她一周的時間,而她半上午就找到了狀態。
而你...」林襲從上到下掃了他一眼,說道:「你連基本的走位、台詞與對手演員的互動都做不好。你唯一做到的...」
朱晨龍也顧不上窘迫,急切的想從林襲嘴裡聽到一句肯定。
林襲頓了頓,接著道:「就是燒劇組的經費預算,浪費全劇組的時間。」
朱晨龍的臉色瞬間煞白一片,屈辱的低下了頭。
在場的工作人員無不暗自點頭,同時對朱晨龍多了一絲鄙夷,自己不行,還要拖別人下水,被打臉了吧?
場務忍不住低聲對燈光師道:「連陳老師都帶不動他,還有臉編排視後。」
燈光師如今感覺唇齒還留了奶茶香味,自然點頭附和道:「可不是嘛,人寧姐雖然耽誤了點時間,但林導都說這個很難,而且人雖然耽誤了點時間,還給請了客。他這...算什麼啊。」
這些竊竊私語已是輕微,但如今片場寂靜無聲,清晰的傳入了朱晨龍耳中。
他環顧四周,發現每個人看他的眼神都或多或少帶著輕蔑之色,就連收了他多一份奶香家的助理,都尷尬的低下去不願意跟他對視。
在難言的尷尬與沉默中,路政亦忽的開口了:「林導,我覺得朱晨龍可能是因為中午沒吃飯,所以狀態不好。」
朱晨龍目光一亮,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樣,忙應聲道:「對對對!是我!我中午沒什麼胃口,沒吃飯!」
助理慌慌張張的從包里翻出剩下的半塊已經涼透了的三明治,朱晨龍也顧不上形象,接過就大口吃了起來。
林襲看著這一幕,眉頭緊鎖。
半塊三明治,不過幾分鐘就吃完了,見朱晨龍望向她的目光中又是祈求又是期盼,她沉吟片刻,搖頭了搖頭,說道:「再給你五分鐘調整時間。你記住,唐修文對這場婚禮的情緒是很複雜的。
他既不情願,但又心知這是他不得不走的一條道路。我既要看到你的掙扎,又要看到你的認命。」
這對林襲來說,這已經是了不起的提點了,也能看出來她對朱晨龍的領悟力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
王燁低聲道:「還是路哥有修養,我看他為了脫身跑去指責寧姐,我就不願意幫他打圓場。」
修養?打圓場?
路政亦瞥了他一眼,原來演員這個職業對智力是沒什麼要求的。
他嘴角勾起了一個笑容,含糊應道:「嗯。」
趙寧隨意瞥了一眼那個狼狽的身影,便收回了目光,對她而言,不過是一個能力不足還心術不正的同事在自作自受,看他被卡戲,還不如琢磨一下自己接下來的戲份。
五分鐘後,拍攝再度開始。
三明治雖然只有半個,但也將他從餓的發昏的狀態里解救出來,他腦海里反覆迴響著林襲那番『既要掙扎,又要認命』的抽象指點,什麼玩意,就不能說點人話嗎?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調動起所有的表演經驗。
「哈哈哈。李掌柜也來了。」唐老爺又招呼起了李掌柜,這次拍在朱晨龍背上的手,明顯帶了幾分力道,又似提醒又似威壓。
唐修文身體微微一僵,這個反應恰到好處。他扯出一個算不上自然的笑容,聲音比之前洪亮了一些,「李掌柜,裡面請。」
這表演依舊有些生硬,但比之前明顯進步了一大截,至少走位、台詞和互動都勉強達標了。
林襲盯著監視器里唐修文的眼神,眉頭依舊微微皺起,但沒有立刻喊停。
這一幕終於順利的走了下去,李掌柜在這場戲裡第一次發聲,笑眯眯道:「聽說令郎今日大婚,李某厚著臉皮來討一杯酒水。」
「cut」林襲喊道,整個片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過了許久,林襲才沉聲道:「這條過了。」
這四個字在朱晨龍耳朵里不亞於天籟之音,朱晨龍連忙深深鞠躬,說道:「謝謝林導。」
「不要謝我。」即使過戲,林襲的面色依舊冷淡的,「因為這不代表你就合格了。這場戲的難度不高,你尚能卡這麼多次。
真正的重頭戲,我不會對你放低要求的。朱晨龍,到時候,我希望你能拿出點真本事來。如果還是下午這個狀態,那《宜室宜家》的劇組,恐怕就要對你說再見了。」
這番警告說的毫不留情,朱晨龍臉色青白一陣,連聲應道:「是,是,林導,我一定好好準備。」
他灰溜溜的走到一旁,助理趕緊給他遞上水,這次朱晨龍沒有推開,接過水瓶的手還在微微發抖,心中又是惶恐又是擔憂。
下午這場戲雖然勉強過關,但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來他表現有多糟糕。而今晚的那場新婚戲,堪成整部電影中唐修文與林月德最重要的對手戲之一,情感層次更複雜...
「哥,晚上那場戲?」助理欲言又止,小聲道:「要不您跟林導請個假,改期拍?」
誰跟林導請?我?即使滿腔憋悶,朱晨龍聽到這句話也險些被逗樂了,劇組的大婚場景都搭好了,讓我去請假?
朱晨龍抓了抓頭髮,「幫我找個安靜的地方,我要再琢磨一下劇本。」
另一邊,路政亦也問道:「晚上那場戲,你需要提前對一下嗎?」
趙寧看了看朱晨龍,以那位如今的狀態,恐怕跟她對不了,「你跟我對?」
「我?」路政亦回想了一下劇本里那一幕的台詞,搖頭道:「讓王燁來吧。」見趙寧疑惑的看著他,他隨口道:「王燁跟朱晨龍身形比較像,你不容易出戲。」
?那之前我拿黃金對戲算什麼?
王燁聽到自己的名字,忙應聲道:「行啊寧姐,劇本我都看熟了。咱們來對。」
見王燁躍躍欲試,趙寧道:「那就麻煩你了。」
「您這話說的,走,咱們去那邊。」
夜幕漸漸降臨,唐家大宅的燈籠亮起。
朱晨龍獨自坐在臨時休息室里,對劇本念念有詞,額上不斷的滲出冷汗。今晚的這場戲,決定了他能否繼續留在這個劇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