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本該是下班的信號，但片場的氣氛因此卻焦灼，工作人員的舉動都顯得有些遲遲拉拉。
「導演說先到這是啥意思？」燈光師一邊收拾器材，一邊壓低聲音問。
道具沒好氣的撇嘴：「還能啥意思？明天接著拍唄。真服了。不是說試鏡的就是這場？」
「是啊。」幾個工作人員竊竊私語，「這新人什麼來頭啊？怎麼最基本的台詞都說不好，林導還寵著呢？」
「不知道啊。哪個投資商塞的？不是說林導指著這部戲翻身嗎？」
朱晨龍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質疑、不耐煩、甚至帶著幾分輕蔑，他站在原地，臉色煞白---他在演藝這條路上順風順水，從來沒感受過這種鋪天蓋地的惡意。
「...朱老師，喝口水吧。」助理還是選擇過來給了他一杯水。
「謝謝。」朱晨龍接過水，下意識的打開卻沒有喝，只是近乎茫然的站在原地，過了一會，他聽到林襲冷酷的聲音，「你去聯繫印永。」
這句話聲音沒有壓低聲音，如同一道驚雷一樣打到朱晨龍的耳邊，「林導！」他急切的喊了一聲。
林襲的目光掃過他，難得放軟了聲音，「小朱啊，這劇組開機...一天就是一天的錢。你...應該能理解的吧？」
朱晨龍為人自視甚高，又待人刻薄，但偏偏有一點---他要臉，如今在這個劇組裡，他臉皮幾日中被扔在地下反覆橫踩。他心虛之下橫生惱怒：什麼玩意，一個破爛文藝片而已，片酬才區區十萬，他還不稀罕呢！
你林襲早就江郎才盡了，這部片也未必翻得了身...用最惡毒的話詛咒了一番這該死的《宜室宜家》，他臉上擠出一點眼淚來，「導演，我都理解。是我的問題，我可能...確實演這種人品底色不好的角色入戲有些困難。對不起。」
這個演技...好似又回來了。林襲有些詫異的看了他一眼，但想到他發揮猶如過山車一樣的表演，還是遺憾道：「早這樣多好啊。唉，小朱啊，那你去簽個協議吧。這《宜室宜家》劇組，用不上你了。」
「...今晚就簽？」
這邊副導演及時遞上了協議，「朱老師，您不用等今晚，現在就可以簽。」
這是多不待見啊，甚至連協議都打好了...朱晨龍幾乎是咬著牙奪過的那張紙。
這一刻是無比難堪的，無論是對於朱晨龍，還是旁觀者來說，無論朱晨龍人品秉性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乾脆利落的換掉，都是...近乎於羞辱的場面。
趙寧輕輕側過眼，仿佛忽然對大宅中那一棵古樹起了研究的興致，這是一棵老樹了，據說已經有幾百年的歷史了，這次古宅出借，林女士直言隨意改造，林襲導演幾乎將荒廢的院落重新整修一番，唯獨保留了這棵樹。
當朱晨龍憤恨的將協議丟回了副導演懷中，環視四周時，除了一堆亦或者平淡、同情、解氣亦或是閃躲的目光外，還看到了女主角的後腦勺。
她背對片場，身姿挺拔，對這一場鬧劇無動於衷。
剛剛還決心出了劇組便大鬧一場的朱晨龍，那點憤恨不知道為何，如同冰雪遇陽光，無聲無息的化掉了。罷了罷了，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行了。」見他老老實實的簽下合約，林襲也滿意的點了點頭，「下次有機會，咱們再合作。」
被分配給他的助理站在原地躊躇，就見副導演對他使了個眼色，這地方可是荒郊野嶺，你不去送送，讓他走回市區啊？
助理一怔，這才追了上去。
等朱晨龍走後，林襲道：「以前的排戲表作廢，最新的安排會在今晚發到群里，大家等通知吧。」
有關於男二號的戲份全部作廢，這就意味著這兩天幾乎都是白干，她沉下臉色，繼續道：「這部戲所有的演員有一個算一個，拍的好才能繼續留下，拍的不好，這就是你們的前車之鑑。」
王燁側立在旁，這才恍然，為什麼有那麼多辦法能私下悄無聲息送走朱晨龍，林導卻會選擇當眾給他一個難堪，不過是殺雞儆猴。
只是...經此一事，恐怕朱晨龍要大感挫敗，王燁不自禁的對這位同事產生了淡淡的憐憫之情。
趙寧則想的是另一層，林襲這一招立威，雖然有效但難免冷血。這電影裡若是人心浮動施以雷霆手段便罷了，但這班底明明都是林襲用慣的老班底，而除朱晨龍外，各個演員都個個敬業，她依舊選擇了用如此決絕的方式樹立權威。
又聯想之前林襲不顧朱晨龍人品不端執意選他，以及昨日刻意壓自己戲的表現，她搖了搖頭，恐怕這就是這位林導的風格，純純的成戲效果論選手。
在她的心目中，戲大於天。只要不合她的心意，無論是誰，她都會幹脆利落的換掉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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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印永便進了組。
印永跟趙寧早在《向北》便早有合作，演的是並肩相伴的戰友。如今又能在《宜室宜家》里二度合作，兩人相視一笑，透露著一股熟人相見的熟稔。
心情是守恆的，一旦他高興了，自然那就有人不高興了。
王燁看著一早就黑著臉的路政亦，丈八摸不到頭腦，他想了半天，自以為想到了一個合理的推測：「路哥，您還在為朱晨龍離組難受呢？」
唉，路哥之前在朱晨龍表現不佳時還為他說過話呢，雖然不知道他們的交情是什麼時候結下的，但他真是重情義啊。
？路政亦險些脫口而出：誰是朱晨龍。
但面對熟人關切的眼神，路政亦還是敷衍道：「沒什麼，沒睡好。」
片場另一角，副導演正在給印永同步劇組的進度，以及講戲。
印永能這麼年輕就坐穩一線的位置，顯然也不是無的放矢，尤其有剛剛黯然退場的朱晨龍做對比，幾場戲拍下來，都讓林導暗暗點頭。
不過幾日磨合下來，劇組的進度便一日千里。
只是朱晨龍離組的陰影還籠罩在每個人的頭上，所有人都明白，在這個追求極致的導演手底下拍戲，沒有人是絕對安全的。
就這麼過了一個月，這一日晚上，趙寧在微信上收到了謝菀的消息：「寧寧，《惡女》的預告片出來了，我發給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