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話被輕飄飄的說了出來,林女士又喝了一口茶,緩了緩情緒,笑道:「說來也巧,我姥姥在病床上,還看到你拿視後的直播。當時我姥姥就夸,這個女孩子很有風采。
當時《惡女》預告片出來,她還特意讓我找來給她看,她說,秀秀眼裡,有股勁兒,是那種很沉、很靜,但心裡里藏著火苗。這很難得。」
趙寧心頭微震,她沒想到,自己對角色的理解與詮釋,會被一位百歲老人如此精準的捕捉到。
「再後來,她知道你就是飾演林月德演員,很是喜歡。又聽說,你對角色、對劇本的那些疑問和想法。」
林女士的笑意加深了,帶著一種欣慰,「她特別高興,因為只有你,會執著的去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她究竟是怎麼想的?甚至不惜頂撞導演,也要問個明白...」
想到她姥姥在病床上,被病痛折磨之下,依舊堅持要說出的話。
林女士頓了頓,看向趙寧的目光里有認可,亦有感激,「我姥姥讓我轉達,她非常感謝你。她說,你問的那些問題,不是質疑,是真正把她當做了一個人去理解。你把她的不甘、掙扎、算計、不得已都看透了。
你把她心裡的有苦難言,甚至連她自己晚年回憶時都未必能完全釐清的心思,都問出來了。她說,你是她的知己。」
趙寧感覺眼眶有些發熱,她跟林月德之間相隔了幾十年的悠悠時光,這份感謝與知己的稱謂,比其他什麼獎項、讚譽來得都更加珍貴。
「她還說..林月德這個角色,就合該是你來演,也只能由你來演。因為只有你懂她,只有你,才能替她把那條黑暗中摸索出來的路,堂堂正正的走給別人來看。」
「這或許..也是緣分吧。」林女士輕輕一嘆,「姥姥等了一輩子,在病床上,等來了真正能把她演活的人。」
包廂里安靜了片刻,只有燒水壺咕咕嚕嚕的響。
趙寧的眼眶早已紅了,林襲拍了拍趙寧的手背,一切盡在不言中。
趙寧壓下了心底的激盪,說道:「請您轉告老夫人,我不會辜負她的信任。林月德這個角色,我一定傾盡全力,去演一個在絕境裡開出花的人。」
林女士眼中亦有淚光,笑道:「好孩子,我姥姥說,她會好好保重身體,哪怕不為別的,也要堅持到能在銀幕中看看你呢。」
林月德並非是什麼了不得的大病,只是一位百歲老人,年輕時受了太多的苦,也早已看淡了身前身後事,身體的各項機能都已經撐不住了。
夜深了,淚痕未乾的林女士被司機接走。林襲和趙寧並肩站在飯店的門口,夜風涼涼,吹散了兩人心頭的萬千思緒。
「走回去吧。不遠。」林襲率先打破了沉默,朝著酒店的方向走去。
街道兩旁的路燈灑下昏黃的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出了一段距離,林襲才閒談道:「趙寧,我現在才明白,為什麼你這麼年輕,能留下那麼多經典角色了。」
趙寧思緒仍舊在剛剛的長談之中,下意識的「嗯」了一聲,等待她的下文。
「你對你每一個角色,都有情。」林襲的聲音被夜風吹散,顯得有些朦朧,如在幻夢之中,「你不是技巧性的模仿,也不是站在一個旁觀者去剖析。而是你真的試圖去理解她們,認可她們,成為她們。
就像《惡女》中的秀秀,你也能抽絲剝繭,找出並飾演出她的不得已,最後呈現給觀眾。」
如果秀秀這個角色設定換一個演員來演,是必定要挨罵的。而趙寧的秀秀,帶著強大又破碎的個人特質,演出了角色的痛苦與決絕交織的複雜人性,讓觀眾恨不起來,反而心生憐惜與敬佩。
可以說,是趙寧的塑造,踏平了可能帶來的角色爭議,這對演員來說,是一個了不得的能力。
而她現在,正在試圖成為林月德。
林襲道:「這是最頂級的體驗派演員才會有的特質。你...做的很好。」
林襲的誇讚,讓趙寧的腳步微微一頓,她不經意想起了一個人:「林導,我以前合作過一個演員,也拿過很有分量的獎。她很多戲份都飾演的很好,幾乎可以達到網上所說的,教科書級別。
文琪能演好一個底層宮女,為了向上爬不擇手段,傾盡一切,也許是因為她能理解,甚至認可那種在權力傾軋下生存的戲份,那跟她的想法天然吻合,她演起來便是得心應手。
而《深宮》到了後期,在戲份中,初雙登上高位,不再是那個汲汲營營的宮女了。角色的重心也從爬上高位,變成了執天下棋,尤其在那些需要她犧牲,做超越個人得失的決定時,她的表演就浮於表面了。
夜風吹動路邊的樹葉,沙沙作響。
林襲若有所思,「我不知道你在說誰。但如果對方是一個體驗派的演員,你說的邏輯確實是通順的。體驗派的精髓,在於成為。
想成為某個人,首先就是理解並認可她。不過至少林月德這個角色,你不用擔心了。這兩天幾番深談,我覺得你已經吃透了這個角色的精髓了。」
「會不會有一天,我也會遇到一個我完全無法理解並認可的角色?就像我遇到的那位同行一樣?」大導的指教是難得的,趙寧下意識就問出了心底的擔憂。
「會。」林襲的回答很快,「任何一個演員,職業生涯里都會遇到這樣的坎。有些人選擇硬著頭皮演下去,用技巧撐過去。」
這就是在說文琪了...趙寧默默的想。
「有些人看清自己跟角色之間的距離,會選擇放棄。」這是在說以前的自己,在初遇林月德這個角色時,趙寧確實推過一次。
「也有些人,會用盡一切辦法,去找到那個能讓自己切入的點...就像你。」
趙寧一怔。
不知不覺中,林襲已經停下了腳步,轉身正對她,「趙寧,我見過很多驚才絕艷的演員,你的天賦也許不是其中最頂尖的那一撮。但你是我最看好的一個,因為你身上有一股強大的共情能力,有一種撞了南牆依舊不回頭的特性。
無論是長公主、王雨薇、秀秀,再到現在的林月德,她們是截然不同的女性角色,都被你演活了,這不是運氣能概括的。這是你對角色的尊重。所以,不要擔心未來有什麼克服不了的角色,因為你比你自己想的,還要強大。」
「林導...」這番直白又深刻的肯定,讓趙寧有些動容。
「《惡女》的票房,我瞧著這勢頭差不到哪裡去。」林襲話鋒一轉,又恢復了平日的冷靜,「但你要記住,你是演員。熱度再高,流量再爆,真正能讓你在這個行業里屹立不倒的,還是你留下的角色。」
林襲一頓,又道,「其實這話...也不該我來跟你說。你就當我老人家愛說教吧。」
「我知道。」趙寧誠懇道,「您對我說這個,我很感動。」
「別急著感動。」林襲又恢復了略帶嚴厲的口吻,「你這麼容易共情,塑造起角色就更需小心,時刻關注你自己的心理狀態。」
「嗯,我會的。自從素華來了劇組,我感覺好多了。」
季素華在前日就已經大包小包住到了她隔壁房間,明明說是來旁觀的,實際上哪怕是睡眼惺忪也跟著她一起上下戲,一有空就逗她說話,幫她分擔了很多角色帶來的沉重感。
「唔...你說你那個朋友。我看她有點眼熟,她演過什麼?」
「她演過電視劇《相思》里的女配角,是個小公主。」
「相思?」林襲搖了搖頭,「應該不是這部,我說的也是古裝,不過挺吵的,小妮在我旁邊放過。」
吵吵鬧鬧?古裝?
趙寧想了想,試探性問道:「您是說,暴君?」
「對。」林襲點頭。
暴君2也快上映了,既然是林導先動的手,趙寧索性問道:「您..對那部片子怎麼看?」
怎麼看?林襲挑了挑眉,似乎在回憶,「製作挺粗糙的,妝造也省錢,導演應該是你們去哪個大學抓的畢業生吧,手法基本沒有,劇情邏輯..也較為隱晦。不過...」她頓了頓,嘴角幾不可察的彎了彎,「打發時間看看,倒也解壓。」
雖然沒打算從林導嘴裡聽到什麼好評,但這一水兒的差評還是讓趙寧這個投資人聽著有些汗顏,又有點想笑。這確實是《暴君》的風格。
「但是...」林襲口風一轉,「你那個朋友,在《暴君》里演的還不錯。她算是那裡面唯一的亮點了。」
「嗯?為什麼?」趙寧追問道。
「唔...」隨口給了一句好評還被追著問,林襲有些苦惱的皺起眉回憶,「她表演功底不錯,眼神戲挺好的。應該是科班出身吧?」
趙寧心中一動,順勢道:「她確實是科班出身,林導,您既然瞧得上她,在《宜室宜家》里給她個角色唄。」
「你倒會就坡下驢...」林襲沒好氣的用指尖點了點她,搖頭道:「下次再說吧。」
說話間,兩人已走到了酒店門口。
「好了,閒談到此為止。」林襲擺了擺手,「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的劇本讀透了嗎?林月德第一次向唐老爺子開口,從查帳開始滲透商鋪的經營。」
「嗯,我知道。」
「也歇了好幾天了,明天我看看新戲跟你的化學反應。」林襲走入電梯,順手按下了關閉鍵。
電梯上行期間,林襲揉了揉眉心。今晚的談話信息量很大,但她心裡踏實了不少。趙寧這塊璞玉,比她預想的要更通透,也更堅韌。
有角色原型的認可,讓她對接下來的戲份也更放心了。
無奈的看著電梯門在眼前關閉,璞玉轉而走了樓梯。
回到房間時,季素華正趴在茶几上,對著一份《宜室宜家》的劇本寫寫畫畫,旁邊還攤著一本看到一半的《演員的自我修養》。
「寧姐!」見她回來,季素華立刻坐直,「怎麼這麼晚,我都打算發信息問問你了。」
「也沒什麼,跟林女士多聊了一會。你在研究明天的戲嗎?」
「嗯。」季素華有些不好意思,「今天林導跟我說,看戲不能光看熱鬧,也要學門道。我就拿著劇本,推一下演員的走位和情緒點...我就是打發打發時間,瞎整。」
「這樣很好啊。如果有什麼不懂的,你明天到了片場可以問我,或者看林導心情好,你就大著膽子去問,其實別看林導嚴厲,她其實人挺好的。」
趙寧說著,拿起了她正在看的劇本,一看就笑了,這正是明天要拍的戲。
「你看這裡,劇本里標註林月德走入書房後,有一個微微側身的動作。你覺得這個動作除了基本的避光外,還有什麼潛台詞?」
季素華剛就在研究這場戲,立刻回答道:「她是不是不想完全暴露在唐老爺子的審視下,有點下意識防禦的意思?」
「不錯。」趙寧讚許道,「還有她病體未愈,這個側身,還有下個動作的輕咳,都在強化她的弱,讓唐老爺子對她的戒心降到最低。
她渾身的氣質,動作,無一不在說明,她沒有威脅性,她只是想打發打發時間,順便為唐家盡一份力。而她實際的目的,其實是由內而外,進行掌權,滲透唐家。
這種內外的反差,就是戲劇張力。」
季素華眼神發亮,連連點頭。
看她興致勃勃,趙寧不期然又想起了林箏,如果是她的話...估計聽這麼長一段戲份解析,都快睡著了,而素華越聽越精神。
人人的天賦點,果然點在不一樣的地方啊。
趙寧忍不住問道:「素華,你將來想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