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嶼之所以在三大中影視製作能力堪稱第一,就是因為他們有極強的標準化影視製作的能力。
從成本控制、劇本打磨與風險評估,星嶼都有一套標準的工業化流程,各司其職,以最高的效率運轉著一個又一個項目,並且品質始終都遠超同行。
至少星域出品的影視,同期對打還沒輸過呢。
除了,對上趙寧。
提到這個名字,陸繹席感覺連頭都開始隱隱作痛。
星嶼已經多年沒有對外收購過導演項目和完整劇本了。
當初李亞通過林琪牽線找來,《倖存者》在星域內部的評估體系中,各項潛力綜合,居然達到了最高的S+
確認了潛力等級後,星嶼這大半年幾乎都有的項目都在為《倖存者》讓路,陸繹席也在使出自己的渾身解數,全力運營這個項目。
本以為會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勝仗。
最後...
雖說八天破8億的票房,單拎出來也足以讓李亞這個新人導演自傲了,但...同期的《惡女》已經13億了啊,甚至勢頭越來越猛。
本來一天33場的《倖存者》,現在院線已經悄咪咪的改到了19場,幾乎驟減一半。至於去處...那還用說嗎?
票房大敗,連口碑和話題度也被全面碾壓。
甚至想現在《倖存者》和《惡女》的粉絲都自覺的不在一起爭論了---畢竟有來有往才叫對手。
《惡女》的粉絲已經瞧不上這個同期的電影了。
這件事陸繹席想起來就氣得要死。
無論他的心頭縈繞著怎樣的挫敗與憋屈。
會議室里短暫的沉默過後。
另一位姓楊的高層沉吟道:「確實是模仿咱們的工業化路子,但星寧的風險,可比咱們低多了。」
成本低,回款周期快,利潤卻高的恐怖,風險何止是低上一層。
「不錯。」另一位高層也頷首,隨後又道:「但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東西,幾周就能擺上桌,能出什麼好東西?」
「各位...」陸繹席忍不住提醒道,「之前這麼評價《暴君》也就算了,但這次的十三部,明顯質量都升級了一大截,這說明,星寧的製作能力,有了堪稱恐怖的進步。假以時日,必成大患。」
還有一句話他沒說,不止是質量,題材開始拓展到各個領域,這說明她們的野心並不止於此,他們是想把全年齡段的受眾全部一網打盡。
甚至連中老年群體,都上了一部《退休後我選擇去環遊世界》,他母親昨晚還在家裡追,又哭又笑的。
「陸總...星嶼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楊高層輕笑一聲,意有所指道:「某一次折戟,說到底還是項目本身的問題,並不代表咱們星嶼的體系失效了。您何必自亂陣腳。」
項目評估發現S+大家都搶破頭的樣子仿佛就在眼前,現在項目本身又有問題了?陸繹席氣極反笑,說道:「楊總有何高見?」
「唔。」楊總開口:「我提議,成立一個新的短內容事業部,由我本人親自率領,不跟他們拼數量,而是拼質量...
本還想發言的陸繹席聽到這個領軍人選,瞬間就不說話了,還擺出了一副認真聆聽,時不時點一下頭的樣子。
...投入比他們更高的預算,啟用更有經驗的導演和編劇,製作更精良,劇本更紮實的短劇。我們要做,就做這個賽道里的標杆,把短劇的檔次拉高,把星寧擠出市場。」
楊總在他讚許的目光中,自信昂揚的說完了這段話。
他話音一落下,除了陸繹席露出了讚許的表情外,其他高層都沉默了許多。
新開闢部門,那就意味著風險,他們成為星嶼的股東,坐在這裡,當然不是為了振興娛樂圈,真心期盼共同把圈子做大,而是...掙錢啊!
《倖存者》雖然失利,在公司內部也被認為是一次小敗,但投資確實是有真金白銀回報的。星嶼本就是龍頭,何必再去趟什麼短內容的渾水呢?
「楊總的想法當然很好。但咱們沒有人才儲備。導演、編劇,甚至是適應快節奏表演的演員,都得重新尋找培訓。這...」
「不必擔心。」楊總從容道,「我已經聯繫了一個之前接觸過短劇的導演,如果確定部門成立,他會成為咱們第一部片子的總導演,統領全局。咱們可以先進行試水,先拍個3~5部,看看市場的反饋。等模式有了成功經驗,再擴大規模。」
「這麼說,好像還可以。」
「3~5部,也就是倖存者投資的一個零頭。我支持。」
陸繹席問道:「那您聯繫的這位導演叫什麼?」
楊總胸有成竹的報出了一個大家都頗感陌生的名字:「王建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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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t!不對,林月德的反應要更冷淡一點。你應該是很堅定的拒絕秦笙。」林襲拿著擴音器喊道。
「不好意思導演。」
林襲放下擴音器,也有些頭疼的揉了揉太陽穴。
趙寧明明已經找到了林月德的感覺,拍攝進度突飛猛進,但怎麼涉及到感情戲,她的反應就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彆扭?
在劇本設置里,林月德對秦笙自始至終都是不假辭色的堅定拒絕,秦笙苦情守護,兩人拉扯了幾番,最終無果。這幾乎是此類角色感情線的模版,雖老套了一些,但依舊能惹觀眾憐愛。
要不,刪掉這段感情戲?林襲思考了幾秒,算了,好像直接刪掉秦笙這個角色更乾脆一點。
要什麼秦笙,林月德根本不需要秦笙,只要林月德的角色立住了就行,干擾她拍戲的累贅統統刪掉刪掉。
什麼?會不會對不太起路政亦?大導都是沒什麼人性的啦。
就在林襲思考把路政亦這個人等同他的所有戲份一起打包丟出劇組時,忽然感到眼前一花,趙寧已經站在了她的面前。
「林導,我有話跟您說。」
見她嚴肅,林襲在心底先將秦笙改判了個死緩,然後站起身來,「走,咱們去臨時休息室。」
待兩人坐下,趙寧先肯定道:「那段戲我能演好。」
冷漠拒絕這種戲份,初入行的新人都能精準呈現出情緒,絲毫沒有難點。
「嗯?」林襲抬頭,恍然回神道:「哦對,那你怎麼卡了幾次?」
趙寧有些躊躇,還是說了:「我覺得林月德,可能不太會是那個反應,我覺得她應該會拒絕秦笙,但會下意識的給他一點情感上的回應。」
「啊?」林襲這下驚訝了,下意識就搖頭道:「這不算出軌嗎?」
「這算什麼出軌?」趙寧有些無語,「唐修文都離家三年,不知道死在哪個犄角旮旯了,她的情感狀態是喪偶。」
「這也太...」
林襲是一個較為傳統的女性,趙寧早就看出來了,不然也前期也不會斬釘截鐵的認為,林月德是為了守護唐家而嘔心瀝血,熬幹了自己的全部血淚。
如今,讓林月德在情感對秦笙有所回應,這對林襲價值觀的衝擊太大了。
「林導。其實不僅是卡戲份,而是我有時感覺...你們導演,是不是都喜歡希望筆下的主角永遠是完美的?」
「你說什麼完美?」話題跳躍,讓林襲有些疑惑。
「很多,我是說絕大多數,導演,編劇,是不是喜歡把筆下的主角塑造成一個沒有任何瑕疵的...人,包括林月德。」
不等林襲反應,趙寧自顧自的說下去,「在劇本里,秦笙是一個真心幫助她、尊重她、愛慕她的男人,劇本要求她必須冷酷、堅定,甚至帶點厭煩的拒絕。
以此來展示她的忠貞與清醒。這真的是一個人在情境下會有的反應嗎?對誰忠貞?對那個拋下她,給她人生最大絕境的唐少爺?」
「可是秦笙...不能改成林月德的伴侶吧?」
「當然不。林月德已經選好了她自己要走的路---掌權,顛覆,掌握自己的命運。
這條路上沒有秦笙的位置。但她面對這樣一個人的真誠、尊重、毫無算計的愛慕,情感上有所動搖,才是人會有的反應吧?她會把這絲動搖壓下去,因為目標更重要,但動搖本身,會讓她更像一個人。」
林襲沉吟片刻,「你說的有道理,但趙寧,你這樣是在主動給林月德加道德瑕疵。如果是市場以及觀眾的反應,不好說。」
堅韌、忠貞、與犧牲,在電影主角的身上體現,無疑有利於角色吸粉的,完美受害人,也更能讓觀眾憐憫。
甚至換句話說,這種完美人設就像千年的龜,哪怕連黑子都無處下口,這種人還要黑,是不是人啊?
但如果按趙寧的意思,進行這個看似輕巧的改動,卻會給林月德這個角色加上道德瑕疵與風險。
林襲有點遲疑:「你的表演不錯,我覺得這部劇的底子已經撐起來了。有必要嗎?而且...目前的邏輯也是通順的,林月德在婚姻里受過極大傷害,開始斷情絕愛。」
「林導,正是因為她受過極致的傷害,又身處唐家,無力和離歸家,她才更可能貪戀那一點點真心。但同時,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面對秦笙,她有所意動,但另有取捨,才是人性。
換言之,林導您如果身處那個境地呢?真像戲文里唱的那樣,軍爺休要發狂言...誰不知我,名節重於山?」
提到這個,林襲神色一動,低聲道:「名節重於山...」
趙寧不想多談,將話題拉回《宜室宜家》,「林導,林月德不需要做什麼忘情的聖人,更不要做什麼節烈的典範,咱們就讓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好嗎?」
林襲看向趙寧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對票房的算計,也沒有對獎項的渴求,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對角色的熱愛。
這也是林襲想拍電影的初衷,記錄和呈現複雜而真實的人間。
連撲了三部戲,林襲本以為自己不在意,但現在才發現,也許自己內心深處比誰都在意,拿到了這部《宜室宜家》的初稿後,她的第一反應是欣喜若狂。
這是一部有真實原型的女性苦難史,在她的授意下,《宜室宜家》的林月德角色一路被疊加光暈,她絞盡腦汁的想塑造一個將骨熬出湯的女子,想用她的苦,去博觀眾的淚,去爭取評委的認可。
這是文藝片,她沒覺得自己做得過火。
但現在想來,這何嘗不是因為她的焦慮,她的不自信導致的?
趙寧連續兩次對劇本提出建議,林襲的第一反應都是,觀眾會怎麼想?
復盤《宜室宜家》的原劇本後,林襲不由得心驚。
如果真的按照原劇本拍出來...她...是不是在有意無意的做劊子手?
她是不是在跟作品《野菜》一樣,無意中給女性立一個崇高無比,根本不可能達到的典型,大聲叫嚷著,這才是好女人啊!你們都來學,你們都來做啊!
你們做不到?那一定是你們的問題!
想到這裡,林襲心中猛地一沉,她腦海中不由浮現八個字:枷鎖加身,鐐銬附體。
「你說得對...」林襲的聲音有些沙啞,她抬起頭,眼中交織著震撼、後怕與清明,「是我太心急,反而迷失了...這是我的問題。劇本得改,就按照你說的方向改。」
她站起身,沉思半晌,說道:「不止這場,涉及林月德的情感線都要重新梳理,不過還好你跟秦笙的戲份不多,改起來不麻煩。至於感情線究竟怎麼呈現,到時候我讓編劇直接跟你溝通。」
林襲聽進去了,而且給的權限比她預想還多,「謝謝林導。」
「不..該說謝謝的是我。你點醒了我,兩次。唉。趙寧,我發現...跟你合作,你會給我意想不到的驚喜。」林襲頓了頓,有些疲倦的嘆了一口氣,低聲道:「還好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