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她這個反應,趙寧心中的疑惑更深,是她要演女主角誒!她要演技有演技,要號召力有號召力,怎麼看著王萍縱還不怎麼開心的樣子?
若是易地而處,趙寧覺得自己牙花子都要笑出來了。
有問題就問,趙寧奇道:「王老師,您不希望我出演女主角嗎?」
王萍縱沉默了,似乎在組織語言。
她沒有直接回答,反而說起了另一件事:「趙寧,有件事其實我一直沒說過,《女皇》這個本子,最開始...我是照著《深宮》的長公主寫的。」
趙寧端著茶杯的手微不可察的頓了一下。
竟然,難怪,果然。
似曾相識的角色,再加上孤曜這個名字,她早該想到的。
王萍縱繼續道:「《深宮》里,我一開始最喜歡的角色當然是初雙。但後來你接了長公主,你親自去查野史,鑽研的甚至比我這個編劇還細緻。
在跟你不斷磨劇本的過程中,我一遍又一遍的刷新對那位長公主的認識,更深的挨上了這個角色。她...就像是烈焰加身,被打倒了一遍又一遍,依舊會浴火重生的鳳凰,命運多舛,卻豐谷不屈,讓人不能不動容。
可惜,在《深宮》的劇本框架里,她的故事只能停留在那裡。這份意難平,在我心裡盤桓了很久很久。」
所以...才會有《女皇》這個本子。
這次,她不要把長公主放到宮斗里,她要長公主有更廣闊的天地,更跌宕的命運。
趙寧恍然,心中湧起了一股奇妙的宿命感,「所以您才會寫了一個...女皇。您想給她不一樣的命運,一個圓滿的結局。」
王萍縱微微一笑,露出些許感慨的笑意:「跟你說話就是省心。我想這世界上,不會有人比我們倆更懂得,也更憐惜那位長公主了。
是,所以我讓她生於另一個時代,有愛她如命的母妃,有開明的帝王,也有虎視眈眈的兄弟,最後她掃平一切障礙,君臨天下。這也算是我給她的一個交代,一點安慰吧。」
趙寧心中震動,那份莫名的親切感,那種看劇本時的靈魂共鳴,並非空穴來風。
說來也是緣分天定,是她飾演的長公主,在王萍縱的心裡埋下了一顆種子,歷經她筆耕不掇,孕育出了《女皇》這朵同根同源,卻截然不同的花。
然而,王萍縱話鋒一轉,嚴肅道,「正因為如此,趙寧,我勸你,不要接下《女皇》的女一號。」
趙寧訝然抬眼。
王萍縱直視她的眼睛,沒有絲毫開玩笑的意思,「我知道你是天域最大的股東,這個項目你想演,誰也攔不住。我也知道,以你現在的地位和演技,出演女主角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但是...這對你和角色而言,並不是好事。」
「我不理解。」
「先入為主。」王萍縱說道,「《女皇》的女主角武明空,她身上有太多長公主的影子---不甘、傲骨、智慧,但她又絕不是長公主的複製品。
武明空的底色更複雜,她的野心,她的征服,她的欲望更直接,她的手段更殘酷,她的孤獨更徹底,她註定是要踏著屍山血海走上至尊的...皇帝。」
她頓了頓,語氣加重,「趙寧,你演活了長公主。正因為如此,我擔心你會不自覺的重複她。如果你不能徹底剝離長公主的印記,賦予武明空全新的靈魂,那麼這個角色就會失敗。甚至,你會反過來,削弱你自己的經典角色。」
觀眾不會再將長公主的成功歸功於趙寧,反而會覺得長公主不再獨特。
這會是一場雙輸。無論對長公主,還是女皇。
王萍縱的語氣裡帶著深切的嘆息,「趙寧,明面上,你是最適合武明空角色的人,但事實上,你才是最不適合的那個。」
趙寧靜靜的聽著,並未打斷。
見她沉默,王萍縱聲音放緩,說道:「你現在還是天域的掌舵人,這個項目對你來說至關重要,正因如此,你才要謹慎。有時適當的距離,反而能成就更好的作品。」
趙寧垂眸看著杯中澄黃的茶湯,消化著王萍縱的話。
良久,趙寧忽道:「這也是您給自己起名孤曜的原因吧。」
王萍縱渾身一震,為她的聰慧與敏銳。
趙寧按了一下煮水鍵,熱水再度滾了起來,在咕嘟咕嘟的聲音里,她開了口,「您如果真的想賣本子,想儘快讓作品面世,您就不會起新筆名。我現在明白了,您在做篩選。
《深宮》是成功的,但它的成功來源於穩定的宮斗劇受眾,女主初雙從宮女做起,一路升級打怪,不停贏下去中給觀眾強烈的爽感。
這是市場上已經驗證的成功路線,資方自會趨之若鶩。
而《女皇》不是,女皇的劇本里,前期是很壓抑的,是一路的求而不得,女主是在蟄伏尋求一擊必中。她有自己的風骨,是一杯酒,要細品,才有味道。
而這樣的劇...需要的是願意擔風險,有魄力的團隊。」
「你說的不錯。如果我只是求作品儘快面世,那我又何必起一個新筆名...」
王萍縱的招牌一打,沒有任何影視公司會拒絕《女皇》,但隨之而來的呢?
恐怕就是上次跟盛世合作的一樣,塞入要捧的演員,大改主線,剪輯時剪得面目全非,直至她這個親媽都難以辨認。
王萍縱在圈內多年,出過那麼多經典作品,早已財富自由,無論是名跟利都不能打動她,她的心愿唯有一點,她只想...讓自己的孩子好好的出生,哪怕...條件沒那麼好。
經歷了《深宮》之後,王萍縱對業內的浮躁風氣深感失望,她只想找到一個尊重創作、真正願意沉下心做電視劇的班底。
天域買下了劇本,卻遲遲不拍,王萍縱不急。可如今真的要啟動這個項目,她心中湧起的,卻不知是喜是憂了。
壺裡的水到了沸點,慢慢停了下來。
趙寧將重新沏好的茶擺在王萍縱面前,誠懇道:「王老師,我應該對您說一聲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