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娜的眼神灼灼發亮,「從沒人說,金熊與銀熊不能出自同一影片吧?」
漢娜因年事已高,又在電影領域建樹頗豐,她向來在評審團中德高望重,說話分量極重。
饒是如此,她的話還是讓評委們面面相覷,是沒有這個明文規定,但...這是所有獎項的潛規則啊。
見眾人沉默,漢娜挺直了背,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位評委,「各位先生、各位女士,我們聚集在這裡,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用我們的眼光,去公正評判過去一年中最傑出的電影作品,去表彰,去加冕,去鼓勵更多的好作品流傳於世。不要去考慮這個獎給了這個,另外一個獎就要去給那個。
咱們是柏林,不是什麼分豬肉大會!」
她直白銳利的措辭讓眾人都有些不安,有評委試圖勸她:「漢娜老師,不是什麼分不分豬肉。是其他的很多作品也很好...比如說《永恆之海》...」
漢娜毫不留情的反駁道:「永恆之海很好,可它就是比不上宜室宜家!」
她舉起手裡的評審筆記,說道:「表演是電影作品的靈魂。趙寧女士的表演,不是這個作品的一部分,她讓整部影片成立。
各位也都看了電影,影片裡所試圖表達的一切關於壓抑、掙扎、智慧,是在她的表演下才能成立的部分。我敢肯定,趙寧女士絕對為這部電影付出了我們所難以想像的艱辛。」
從懂得,到演繹,再到成為。每一步都是如此艱難。毫無疑問,趙寧的表演,絕對到了『成為』這個境界。
另一位評委猶豫著開口:「漢娜女士,我能理解您的意思,我也認同趙寧女士的表演極為出色。
但按照慣例,雙熊頒給同一部電影,在柏林歷史上也是很罕見的情況。而華國片已經數年沒有入圍過柏林了。何況今年有許多傑出的作品...」
「慣例不就是用來打破的嗎?當它的藝術價值足夠高,難道我們要因為所謂慣例,讓本該閃耀的明珠蒙塵嗎?
難道咱們要讓後世回歸這一屆柏林時說,哦,那一年宜室宜家本有機會成就一段佳話,但因為可笑的慣例和有眼無珠的評委而留下了遺憾?」
被指著鼻子明示有眼無珠...本來開口的評委摸了摸鼻子,輕咳了一聲,說道:「您說的有道理。」
漢娜見他偃旗息鼓,對著首座的主席乘勝追擊道:「主席先生,柏林電影節的聲譽,是建立在敢於褒獎真正的傑出之上,而非固守成規。
如果一部好作品和好的表演者,都達到了巔峰水準,那麼咱們就要同時給予它最高榮譽。這只會讓世人更認可柏林,讓世人明白我們評獎時的純粹與勇氣。咱們跟奧斯卡,可不一樣!」
她頓了頓,強調道:「咱們跟它不一樣。」
她說完後,就因情緒激動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她在旁充當布景板的孫女忙輕輕為她順背,低聲道:「奶奶,要去歇一會兒嗎?」
漢娜平復了一下心情,小幅度的搖了搖頭。
現在是《宜室宜家》評獎最關鍵的時刻,她絕不能走。
主席當然知道漢娜在說什麼,她甚至不惜拿出奧斯卡來比。即使這房間內都是柏林的評委,這句話傳出去也難保不會讓漢娜遭受非議。
這是她的決心。
主席在心底暗嘆了一聲,面上還是正色道:「當然,柏林的獎項評選,藝術是唯一的評價標準。」
即使有了漢娜的發言,爭論依舊又持續了許久。
漢娜為宜室宜家據理力爭,但永恆之海和荒原的簇擁者也紛紛出言,氣氛一度膠著。
一輪又一輪的討論和投票中,《宜室宜家》以微弱的優勢拿到雙熊。
在塵埃落定時,漢娜長長的呼出一口氣,當她靠向椅背之時,才發現自己背後冷汗已經貼上了衣服。
評委會結束後,主席用帶著敬意的目光目送這位垂暮之年的漢娜離開會議室。
走廊里安靜了許多,顯得有些空曠,孫女終於忍不住,低聲問道:「奶奶,您跟那位趙寧女士..有交情嗎?」
漢娜笑著搖了搖頭,「素未謀面。」
孫女詫異不已,這才有些低聲埋怨道:「那您幹嘛為了她,幾乎在跟半個評審團在辯論。哦..」她眼裡閃過一絲明悟,「您是為了柏林的聲譽?」
漢娜停下腳步,長久的爭論讓她的聲音有些嘶啞,「孩子,不全是為了柏林。」
月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照在她蒼老的面容上。
她轉過身,看著孫女年輕的臉,眼神變得悠遠而深邃,「是因為《宜室宜家》太過難得了。」
孫女有些不解,在柏林電影節,好電影常常有,即使宜室宜家顯得特殊了些,值當嗎?
漢娜看懂了孫女臉上的困惑,輕輕笑了笑:「孩子,銀幕上向來充斥著各種各樣的故事,英雄、冒險、愛情、科幻,各式各樣。但很少有人,去關心一個很多年前,一個普通女人的故事。
她如何呼吸,如何在密不透風的困境裡,為自己尋得一線生機。
這個世界上超級英雄太多了,而世界其實需要的是更多不同的聲音。像林月德這樣的普通女性,她需要被看見,這樣沉默卻磅礴的生命力,不僅關乎性別,更關乎我們如何理解人性中最為堅強的部分。」
孫女怔怔看著祖母,心裡升騰出敬意,這不是為電影而生,而是為她的祖母。她年邁的祖母願意為之跟半個評審團對辯,去戰鬥,只是為了讓這部電影多哪怕一點點聲量。
「奶奶。」孫女的聲音軟了下來,「我明白了。」
漢娜笑了笑,拍了拍孫女的手,「有時候我所堅持的,不僅是藝術,更是藝術所能照亮的世界。」
主席如今手持著那封來自大洋彼岸的來信,嘴角泛起了一絲複雜的笑意,他招了招手,對秘書道:「將這兩封信複印一下,請幫我轉交給漢娜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