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萍縱深吸了一口氣緩了緩，試圖平復情緒，卻差點被這口氣噎住。
趙寧見狀將自己的手輕輕放到她手上，安撫的拍了拍。
片刻後，王萍縱臉色略有緩和，冷聲道：「鄭導，聽你的意思，是想把這部劇做成女性朝堂爽劇，升級打怪流。」
鄭克愣了一下，似乎覺得這個概括有點直接，但想了想還是點頭道：「如果這麼說也行，這個怪，就是指朝堂的老怪物，升級嘛，可以等換成官職品階，爽感就從武明空的智斗里來，哈哈哈這是王編最擅長的東西。」
被他一肯定，王萍縱的暴怒瞬間壓不住了，她正待開口，趙寧緊緊握住她的手，強行打斷道：「鄭導，我理解您的意思了。但您的構想里，武明空很多東西都被異化處理掉了。
她的情感世界，她的性格弱點，她與母親之間愛恨交織的複雜紐帶，她身為女性卻在男性主導權力場裡受到的獨特壓抑與反彈，她最終的孤獨。這些細微卻至關重要的東西，我在您的敘述里沒有察覺到。」
鄭克一愣，隨後就是皺了皺眉，說道：「趙總，您說的這些東西，太深了，觀眾不會喜歡的。
這些都是很偏文藝的內心戲，但其實對主線的推進沒有幫助。而且也不爽。觀眾是來看故事的，是來看女性如何打破天花板的成就霸業的，而不是來做心理分析的。」
他語氣稍緩，帶著幾分指點的意味，「趙總，您拍了一部叫好的文藝片，可能沒換過來思路。但您得明白一件事，商業與文藝，這是兩條路徑。商業片就是服務於觀眾，這是鐵的定律。」
「放你...」王萍縱被早有準備的趙寧用力捏了一下手，「哎喲。」
趙寧面不改色，關切道：「王編，沒事吧？看到蚊子了嗎？」
寒冬臘月哪來的蚊子，蘇麗婉無語的看了她一眼，停下了手中對談話內容的記錄。
好在王萍縱很快緩了過來，硬梆梆的開口道：「鄭導，武明空之所以是武明空，不是什麼秦皇與漢武，恰恰在於她性別帶來的獨特視角，還有她跟母妃之間的情感羈絆。
她的野心萌芽、政治啟蒙，對權力的認知與渴望，都來自於母妃，是她作為公主，作為女性在特定環境下的遭遇密不可分。
你要淡化甚至刪減後宮線，就等於抽掉了她形成性格的土壤，會讓人物變得懸浮。她的許多選擇和掙扎，也會失去根基。
這根本跟文藝沒有任何關係，而是人物能不能立得住！她可不可信！」
鄭克聞言若有所思，思考了片刻，說道：「王編，我絕對尊重您這個創作者的意思，您的話對我也有非常多的啟發。但是朝堂權謀跟女性逆襲這兩個核心，必須要聚焦，這樣才是讓《女皇》在市場上獲得最大成功的保證。
至於您說的嘛，有辦法。這部分我們完全可以兩全其美，比如說精妙留白，交給影評人去解讀，讓他們去發散。
您也知道，這個時代任何一個影視片段，都會被人拿著放大鏡去看，您放心，只要您有要求，我一定做好留白。到時候，還能二創一波，不斷解析，也是不斷吸引熱度的流量密碼。」
王萍縱翻了個白眼，氣得又運了運氣，壓根不願意再接話了。
「鄭導，您的想法我們明白了，非常有啟發性。」趙寧先客氣的說了一句，隨後又笑道：「我們內部還需要再商量一下，辛苦您今天跑這一趟了，非常感謝您對女皇的看重。」
鄭克也站了起來，似乎還有些沒說過癮，但看了看面前的三個人，終究還是點了點頭，說道：「好，那我等你們的好消息。」
送走鄭克，茶室靜了很多。
王萍縱的臉色依舊很難看，趙寧輕輕嘆了一口氣。
王編是純藝術創作的角度，因此只有創作被冒犯的憤怒，而她身為製片人，需要考慮的東西就多了，比如說....
這個寄予厚望的鄭導倒下了，還有誰能執《女皇》？
蘇麗婉恰在此時也感慨道：「這幾年圈內形勢太差了，連鄭導都開始瞻前顧後了。以前他也不是滿嘴的市場，如今...」她有些黯然的搖了搖頭。
一位大導，將市場放在創作之前，那這個大導，就再難拍出真正驚才絕艷，有獨特風骨的片子了。
高收視率的作品可以靠很多因素達成。
但一部能流傳下去的經典，必然蘊含著導演不可磨滅的個人印記與藝術追求。
顯然，鄭克身上曾經有的心氣已然黯淡。
「他看到了女皇的潛力，又害怕它的厚重流失受眾群，因此他想大刀闊斧的修剪，出一個大女人爽劇，運氣好，就能飛升。」
蘇麗婉好奇道：「那要是運氣不好呢？」
趙寧一怔，意有所指的搖了搖頭，說道：「運氣不好，也差不到哪裡去，但它將不會是《女皇》。」
「不錯。」王萍縱憤然開口道：「絕對不能把本子交給他，他根本不懂女皇的精髓在哪裡。」
蘇麗婉有些可惜的將手裡的筆記撕了幾頁紙下來，這些對話成為了幾張廢紙，用不上了。
趙寧瞥了一眼，阻止道：「給我吧，我還有用。」
沒得到回覆的王萍縱看向兩人，臉上難得泛起一絲不安，問道：「女皇不會交給鄭克，是嗎？」
「當然。」趙寧安撫對她一笑，「王編，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我們不要一部披著史詩外衣的爽劇。
我們是想拍一部令人沉思、回味，既能感受到權力重量，又能體會到人性溫度的正劇，甚至是悲劇。放心，我不會妥協。」
得了趙寧的準話，王萍縱的擔憂一掃而空，這才放心的笑了笑，「行，那我不打擾你們工作了。下次有需要我的地方再叫我。」
見王萍縱走了，蘇麗婉這才試探性開口問道：「真不要鄭導啊？」
即使剛剛她與趙寧的眉眼官司中她已經得知了答案，但想到鄭克的才華，她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誠然，鄭克在藝術理念上跟她們思路南轅北轍，但這都是可以磨合的，大家都是人，有問題溝通解決問題嘛。
可唯獨才華，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是無法靠磨合與溝通得來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