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萍縱滔滔不絕,澎湃的講了足足十分鐘,意猶未盡的喝了一口水,「你聽懂了吧?」
「沒有。」景春蕾身體微微前傾,有些困惑的問道,「所以國師高高在上,國師女扮男裝,國師...幫了武明空很多,但她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角色呢?」
王萍縱從業至今,從未見過如此直率的面試者,只好用求救的目光去看向趙寧。
趙寧道:「簡言之,異類。」
「異類?」景春蕾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咀嚼其中的意味。
「對,異類。」趙寧聲音不疾不徐,「國師是這個朝堂上最聰明的人,也是最孤獨的人。她是個女子,卻要以男人的身份活著。
她看得透所有人,卻沒人看得透她。她權傾朝野,有人討好她,有人畏懼她,但人力有時盡,她依舊不是規則的制定者。她得到的再多,都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景春蕾臉上。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景春蕾搖頭。
「意味著她從知事起,就在演戲。」趙寧說,「演一個皇權需要的國師,演一個男人,演著演著,自己都快要放棄了。」
這樣的人設...景春蕾想起自己這些年。從進圈開始,就在演她不喜歡的角色。白月光,仙女,演那些沒有自己的角色。
她也時而憤慨,時而不滿,憑什麼,憑什麼她只能去演沒有內核的白月光,憑什麼她的存在是別人成長道路送的裝備。她的角色為什麼不能靠自己去吶喊。
可即使如此,她依舊有蟄伏的野心,她內心依舊有火焰。沒有更好的辦法就只能等,等一個奇蹟發生,等遲早有一日,她能擁有一個真正有力量的,適合她的角色。
可劇本里的國師已經絕望了。國師知道,她已經頂著男子的身份出世,將來也會以男子身份下葬。
「所以她幫武明空,是因為...」景春蕾思索著說。
「因為她看見了一個同類。」趙寧接過話,「一個同樣想打破規則、同樣不甘於按圖索驥的女人。只是武明空選擇了站在明處,而她選擇了隱於暗處。
她幫武明空,也是在幫那個藏在心裡、永遠不敢站出來的自己。因為她只要站出來,就會失去一切,她沒得選。但武明空可以有。」
景春蕾的心忽然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趙寧聽起來已經吃透了國師的角色,景春蕾虛心求教:「那我該怎麼演?」
王萍縱正要開口,被趙寧抬手止住。
「這是你的角色,你覺得呢?」趙寧看著她。
景春蕾思考了很久,她想起看《倖存者》劇本時的無力。想起那些對著鏡子練習表情的堅持,想起來時路的孤獨。
「她應該...」良久之後,景春蕾慢慢開口,「很沉默。」
王萍縱愣了一下。
「不是不愛說話。」景春蕾一邊思考一邊說,「是周圍熙熙攘攘,她一個人站在角落,冷眼旁觀一切的沉默。」
趙寧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她還應該...有一雙很疲憊的眼睛。」
「為什麼?」
景春蕾道:「因為已經絕望,也無力再去爭取,偏偏又與這世間格格不入的人,會有這麼一雙眼睛。」
趙寧滿意的點了點頭,又問道:「王編,你覺得呢?」
王萍縱看著景春蕾,目光複雜。她寫了十幾稿國師,改了無數遍,試圖讓這個角色變得立體。但她從沒想過,『沉默』和『疲憊』會是這個角色的內核。
景春蕾這麼一說,卻有順理成章之意。
「小景。」王萍縱的聲音有些澀,「你...是怎麼想到的?」
景春蕾老實回答:「就感覺應該是這樣。」
王萍縱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趙寧為什麼不惜改劇本都要試一試景春蕾。
這與景春蕾高嶺之花的形象無關,與她多年打磨的演技無關,更與兩人的交情無關。正是因為這個候選人心裡,就住著一個國師。趙寧看人,還是准啊。
「行了。」趙寧拍拍手,「理論課到此為止。小景,去換衣服化妝。一個小時後,試鏡。」
景春蕾愣了一下:「今天?」
「就今天。」趙寧說,「趁你還沒想太多。先把感覺的那個點抓住,以後戲份千變萬化,都難不倒你了。小景,這是一個很適合你的角色。」
景春蕾笑了笑,「寧姐,其實不管角色怎麼樣,我都會演的。我很喜歡《女皇》電視劇的立意。我前幾天還在想主動管你要一個角色,大小都行,參與就是榮耀。可是經紀人不許。」她說到最後一句,還帶了一絲委屈巴巴的不解。
趙寧彎了彎唇角,「以後事關於我的事,大膽來找我,不用聽你的經紀人的。」
景春蕾用力點了點頭,隨後不確定道:「寧姐,你說的不是客氣話吧?經紀人說我根本聽不懂別人的客氣話,總是當真。」
「哈哈哈。」趙寧笑倒在會客室的沙發上,「不是客氣話,小傻子,換裝去吧。」
一個小時後,片場。
景春蕾站在鏡頭前,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袍,長發束起,露出清冷謫仙的眉眼,表情淡漠出塵,瞧著不似凡間人。
她的妝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整張臉里最吸睛的就是那雙眼睛,雖低垂著,但余光中透出的複雜,已讓人心生好奇,不知這雙眼睛徹底展露出來,會是怎樣的動人。
方晴在監視器後面,看了她好幾秒,然後開口道:「試鏡開始。」
景春蕾抬起眼。
那一瞬間,片場裡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雙很沉默的眼睛。乍一看是一潭深水,深不見底。可細看之下,那潭水之中,分明帶著萬千思緒---疲憊,孤獨,不甘,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光。
它比純粹的希望更迷人。
是一種更複雜的思緒。是『我已經不指望什麼了,但我還是想看看,你究竟能走多遠』。
國師站在原地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前方。
透過她的目光,似乎能看到那個不屬於她的朝堂。看著永遠不會知道她秘密的同僚。
看著那個正在走上權力之巔的、另一個女人。
然後她輕輕彎了一下嘴角。
這個極其複雜的笑容中,有釋然,有羨慕,有祝福,還有一絲很輕很輕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遺憾。
真遺憾,我的此生,也只能到這裡了。
真好啊,至少同為女性的你,走得比我遠。
替我去看看更遠的風景吧,哪怕與我無關。
僅僅一個試鏡,方晴在監視器後面,手心微微出汗。
那一刻她想懂了。
懂趙寧否了那麼多人選,不惜把角色改為反串都要選景春蕾。
景春蕾試鏡的這一整段里一句台詞都沒有,可她的眼神又似乎說了千言萬語。她站在那裡,就讓人信服---國師就是這樣的。
累了一輩子,卻還要繼續累下去。
絕望了一輩子,卻還要繼續演下去。
直到遇見那個,讓她看到另一種可能的人。
「咔。」方晴喊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