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紀人本來對印永這個演員只有一點模糊的印象，但《宜室宜家》里他的表現居然也不錯。
尤其是他逃走前夕，在書房猶豫著放下幾張銀票，又咬牙將其全部拿走，在嶄新的銀票上留下了一層淺淺的汗漬。
那種刻畫的入骨三分的掙扎、怯懦與自欺欺人的複雜，被演得入木三分。
跟他全然欣賞的目光不同，後半段張儀一直是坐立不安看下來的。
以前她總覺得，趙寧是運氣好，遇到了好本子，好導演。如果換成她，效果未必差。
可之前《宜室宜家》的劇本她也看過，明明沒有這麼出彩，再對比趙寧如今在熒幕上的表現，她之前根深蒂固的想法開始動搖。
電影的節奏的確如文藝片一般慢，但又出了奇的沒有讓人不耐煩的時候。哪怕是如今習慣了快節奏商業片的觀眾，也沒有一個掏出手機的。
人們跟著林月德的眼睛，在這個《宜室宜家》的世界裡浮沉。
張儀沉默著，看著林月德一步步將唐修文逼離，溫水燉青蛙一樣收攏唐家，看著她面對秦笙默默的守護與追求，雖有心動，但依舊選擇退避三舍。
「大掌柜的，這批貨馬上就要到了，這現銀，準備好了沒有啊？」
「當然。」林月德從容道：「早有準備。」
送走了掌柜後，春桃好奇道：「大掌柜的，哪來的錢啊？你前幾日不是還說缺錢嗎？」
林月德微微一笑，從手裡拿出一疊銀票甩了甩，打趣道：「當大掌柜的，哪能不留點家底？」
銀票是嶄新的，但只有邊角處，還透著微微的汗漬。
經紀人一驚，隨後拍案叫絕，這才是能力啊。輕輕巧巧的，居然將這場圓了回來。
林月德收回銀票，又想起了那封來自蔣家的信，信紙上還帶著血痕與淚痕。
受了他的恩，總有一日要還啊。
「春桃。」林月德揚聲道：「幫我把內院的李武夫叫進來，我有事要拜託他。」
張儀越看越沉默。
她發現自己在林月德身上，看到了她平靜臉色下巨大的反差，那種東西，是野心。
與常見的寫在臉上、張牙舞爪的野心不同。林月德的野心是壓在溫順之下、埋在平靜之中、用忍耐與蟄伏包裹著的野心。
林月德從來不是受害者。
她是獵人。
從踏入唐家的第一天起，她就在觀察、在學習、在等待。她等的不是什麼丈夫的回心轉意，不是一個孩子，更不是一個後半生所謂的安穩。
她等的是一個機會。一個讓她鬧個翻天覆地，徹底掌控人生的機會。
張儀忽然想起自己剛入行時，也曾經有這樣的東西。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怕，什麼都敢爭，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那股勁兒沒了。
她開始在意番位，在意代言的格調，在意一切虛頭巴腦的東西。她忘了自己最初想要的，不過是演一個好角色。
電影的最後，林月德站在唐老爺的病榻前。
「爹，有些路呢，一旦走錯了，就回不了頭了。」
她語氣平靜，甚至還帶著幾分關心，可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唐老爺的眼神從驚駭到恐懼，再到最後的絕望。
張儀忽然覺得，她可能看懂了這部電影。
不是關於苦難，不是關於反抗，甚至不是關於女性。
是關於選擇。
林月德沒有能力選擇出身，沒有能力選擇婚姻，沒有選擇能力拋棄那個時代加諸她的一切。但她選擇了如何在絕境裡活下去。
她選了那條最難的路---不哭不鬧，不自怨自艾，不指望任何人。她把所有的不甘和恨意，都變成了讓自己活下去的力量。
銀幕上，林月德牽著女兒的手走出房間，身後是唐老爺絕望的喘息聲，身前是滿院陽光。
她眯了眯眼，嘴角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好刺眼的陽光啊。
片尾曲響起，影廳的燈光漸漸亮起。
張儀坐在原位，匆匆戴上墨鏡，遮住了她眼角的淚痕。
經紀人小心翼翼地看她：「走嗎？」
張儀沒回答。她看著銀幕上的字幕滾動，看著導演林襲的名字，看著編劇的名字，看著主演趙寧的名字。
「哇，這電影果然好看」
「不是說文藝片都沉悶嗎？沒發現沉悶啊。」
「太好看了，你要寫影評嗎？我記得你當初那個《交換人生》的影評在豆組老火了。」
「寫。這個電影，真的讓我很感觸。」
「那就期待大手的影評了。」
直到稀稀落落的人群都走了，保潔進來打掃，奇怪的瞥了一眼這個角落。
張儀這才站起身道：「走吧。」
走出電影院時，夜風很涼。經紀人跟在後面，欲言又止。
張儀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電影院門口的海報。趙寧站在最中間，一襲青衫，眼神平靜。
「你說，」張儀的聲音很輕，像是問經紀人，又像是問自己，「她是怎麼演出來的？」
經紀人一愣：「啊？」
張儀無奈的苦笑了一下，「算了，算了。」
經紀人道：「我發現，這部片很特別。」
張儀悶悶的應了一聲，「是，這種能留名影史的片，真的很特別。」
「不是。」經紀人冷靜分析道：「我說的不是這個角度，我是想說這部電影兼具了文藝片的深度和商業片的市場性。很特別。難怪有這麼高的票房，看來這種片以後要成為主流了。」
「成為主流不太可能。」張儀的聲音比他更冷靜，「趙寧這種演員，市場上沒有第二個了。這種片，也只有她能演。」
經紀人一怔，之前提到趙寧，張儀雖不直說，話里話外也總帶著不以為然。怎麼忽然就變了態度呢？
車窗外，城市的燈光飛快後退，張儀疲憊的閉上了眼睛，說道：「不用再關注《宜室宜家》的票房了。沒有意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