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請講。」
「霍靖即將秘密回京。」
呂永望臉色微變。霍靖正是三皇子外家霍家的嫡系子弟,論起親屬關係來,算得上三皇子的表哥。
他十五歲隨父出征,戍邊十三年,大小七十二戰,無一敗績。二十三歲封將軍,二十五歲獨領一軍,在邊境,他的名字能止小兒夜啼。
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此人無論是身份、地位,還是軍功,做一個禁軍統領,都綽綽有餘。
「公主如何得知?」
「消息渠道你不必問了。呂統領只需知道,這則消息屬實便可。」
呂永望臉色陰晴不定,良久不語。
武明空見他思量,目光一落,看到他腰間那枚破舊的穗子,心中不由一動---這穗子...倒有些眼熟。
如今不是想這個的時候。武明空收回目光,聲音放柔:「呂統領,如今朝中局勢你比我清楚。三皇子勢大,背後靠著霍家軍。你呂家世代掌管禁軍,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你比誰都明白。」
她頓了頓:「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霍靖是否回京,甚至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三皇子若上位,你這禁軍統領,恐怕就做到頭了。廢太子的下場,未必不是你的前車之鑑。」
呂永望默然不語。
武明空這番話,直指他內心最隱秘的擔憂。
三皇子若登基,呂家只有兩條路:交出禁軍,任人宰割。再或,不交禁軍,滿門傾覆。
沒有第三條路。
呂永望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指節泛白。他眼中閃過一抹掙扎,終於開口:「殿下明言至此,那我也乾脆告訴殿下。呂家世代忠君,只知遵旨行事。如今三皇子得百官依附,臣縱有萬般不願,亦是無可奈何。」
「百官?」武明空嘴角露出一絲譏笑,「統領聰明一世,怎麼糊塗一時?三皇子勢大不錯,可你以為百官,會願意讓一個親武輕文的帝王上位?」
呂永望一愣。
他當然知道朝中文官對霍家的忌憚。霍家掌兵權,本就與文官集團摩擦不斷。三皇子若登基,霍家勢力必然膨脹,那些文官能樂意?
可他還是搖了搖頭:「無論百官作何想法。呂家世代守衛皇城,靠的不是呂家多麼有能力,而是呂家人骨子裡的忠誠!」
這話倒是不錯。對於皇帝來說,容得下能力不足,卻絕對容不下背叛。
三言兩語就能讓呂永望倒戈的事,武明空從未想過。
面對呂永望隱晦而堅定的拒絕,武明空氣定神閒地喝了一口水。
反倒是呂永望,站著有些不安。
任誰得知自己家族即將迎來一場大禍,而自己卻無能為力時,都會陷入這樣的彷徨。
放下杯盞,武明空微微一笑:「呂統領不必憂心。若是信得過我,我倒可以給你指條明路。」
呂永望一怔,遲疑道:「公主請講。」
看了一眼他的神色,武明空輕輕一笑,說起了一件不相干的事:「想來我為何能出現在朝堂上,呂統領也是心知肚明。可你知道,我為何如今還能在朝堂上?」
不等他答,武明空自顧自道:「當我踏入朝堂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認定,我遲早要遠嫁和親。那是我的命。」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一輪圓月,嘴角露出一個似有若無的笑。
「可我從不信命。這幾年,沒有一個人敢在我面前再提那兩個字。」
她倏然回首,盯著呂永望,氣勢逼人:「不知統領,是否是信命之人?」
呂永望心下大震。
明明身高比他還矮上一些的公主,此刻卻有一股驚人的氣勢,壓得他下意識想彎腰。
「臣...自然也是不願信的。」
從我再到臣。
武明空敏銳地察覺到這個變化,嘴角一彎,暗示道:「那你應當知道---這皇室血脈、龍子鳳孫,可從來不止三皇子一人。」
呂永望猛地一震,豁然抬頭,與公主幽深的目光撞個正著。
殿內燭火搖曳,映出他眼底的驚愕。
呂永望這時才明白這位公主在打什麼主意。
她分明是想---從宗室旁支中,擇一位年歲尚幼的孩子,繼承大統。
而公主,依舊可以憑藉臨朝數年的威望,憑藉朝堂上的一眾心腹,成為輔政的攝政公主。
可三皇子健在...從宗室另立,這無疑是一條難上數倍的路。
呂永望頭腦混亂,下意識的拒絕在舌尖幾度翻滾,卻始終說不出口。
這固然是一條更難的路。可也是一條唯一能保全呂家的路。
武明空見他動搖,正色道:「呂統領,我臨朝數年,不敢說功在社稷,卻也知江山重於一切。這一路,我絕不擅動刀兵。即使保不了天災不來,卻能保人禍不至。不會讓你行忤逆之事,更不需要你賭上呂家忠名。」
呂永望沉默片刻,問道:「那殿下需要臣做什麼?」
武明空笑了,輕鬆道:「我要的不多,不過是你守住禁軍,穩住京城,護住這皇城不亂、宗廟不傾。」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呂家世代忠良,不該成為爭權的犧牲品。若事成,禁軍依舊是呂家的,京城安危依舊由你呂統領親自鎮守。我以皇室血脈起誓---絕不讓呂家,成為第二個被皇權清算的將門。」
呂永望站在原地,心臟狂跳不止。
第一個...自然就是霍家了。
家族的安危,忠君的初心,對霍家的忌憚,還有那點藏了多年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這一刻,似乎合二為一,驅使他...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掀衣擺,跪地叩首:「臣呂永望,願以禁軍八萬兒郎為盾,以呂家滿門性命為誓,助殿下穩住朝局,護正統,守江山!殿下但有吩咐,臣萬死不辭!」
聲音沉定,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武明空看著他,眼底沒有絲毫波瀾。她緩緩抬手,虛扶了一下:「呂統領請起。時間,會證明你的選擇,是對的。」
呂永望起身,垂首而立,眼底的掙扎已然消失,只剩堅定。
夜風從殿外吹進來,有些涼。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刀柄上的穗子。那條穗子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武明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忽然想起---那是好像是幾年前,她無意中遺失的。
可惜了,若是她早就發現,也許布局還可以再早一些,而不是如此倉促。不過現在,也沒有意義了。
武明空平靜的收回目光,轉身向外走去,「回見了,呂統領。」
「臣,恭送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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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談完畢,武明空帶著斗篷,低調回到自己宮中。
屏退左右後,她獨自坐在燭火邊,殿內安靜得只剩燈芯偶爾噼啪的聲響。
她從袖口掏出一個紙條,攤開。
上面只寫了一行字:「霍老將軍已秘密回京,擬交出兵權,全力助三皇子上位。」
武明空盯著那行字,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她輕輕笑了一聲,也不知是在笑誰。
伸手,將紙條平平放在燭火上,火光瞬間卷了上來,將那行字一點點吞噬。
紙張捲曲、焦黑,最後化作一縷青煙,散在夜色里
那張紙似乎從未出現過。
武明空看著那堆灰燼,眼底映著跳動的燭光。
霍靖秘密回京是假。
霍老將軍交出兵權,才是真。
即使三皇子登基,為坐穩皇位,前期對呂家,也只會以懷柔之策為主。
可自己怎麼能算騙他呢?武明空托腮勾著那團燭火,與其讓他被溫水燉青蛙的清算,還不如搏一個未來出來。
順便,也替她搏一個。
燭火輕輕跳了跳,映照著她的臉,美麗,平靜,那雙眼神,卻又深不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