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繹席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會議室里則靜的可怕。
星嶼的所有股東里，除了陸繹席堅持要切割之外，其他絕大部分股東都是想保白鴻才的，但這種保的緣由也是不同的，諸如有些股東，就覺得這點小事至於嗎。
還有一部分股東則是為了資金，《盛世天下》已經拍了大半，白鴻才是重要演員，如果換了他，許多戲份都要重拍。那可是真金白銀啊！誰會跟錢過不去。
但無論大家心中的想法如何，如今實打實的賠了夫人又折兵。白鴻才沒保住，口碑還砸了個稀巴爛，這對於風雨飄搖的星嶼來說，可是一件壞事。
因此聽了陸繹席的話，有些股東不以為然，也有人面露愧色，連鄭克，臉上也是青白一片。
鄭克入行三十年，拍過爆款，拿過獎，在圈裡也是有頭有臉的導演，即使天域的趙寧拒絕他擔任《女皇》的導演，也始終也是客客氣氣的，從未想過有一天，有人近乎指著他鼻子罵，還那麼不留情面。
就在他考慮自己是拂袖而走，還是說兩句軟話時。就聽陸繹席忽道：「聽說鄭導的獨女也十五歲了？在《盛世天下》里客串？」
雖然不知道陸繹席為什麼忽然說這個話題，但提到愛女，鄭克嘴角下意識還是露出一絲笑容，「對，小姑娘調皮的很，未來打算報藝術類院校，我就給組裡給她留了個小角色。陸總放心，戲份很少的。」
「哦。」陸繹席淡淡道：「如果白鴻才騷擾的是你閨女呢？」
鄭克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陸繹席這個問題問的太狠了，讓鄭克感覺腦子發嗡，半天也回不過來神。
他下意識反駁，「老白跟我的交情...而且我閨女才十五歲啊！」
「哦，那要是白鴻才不知道那是你閨女呢？呵，十五歲，譚玉真視頻里不也才十七嗎？」
鄭克的臉色從青白變成慘白，他嘴唇動了動，卻沉默了下來。
陸繹席沒有放過他，反而不依不饒道：「鄭導，問你話呢。如果那個晚上，白鴻才的手放在了你閨女腿上呢？」
鄭克的手在發抖。
他想起閨女出生那天，他守在產房外面，聽到那聲啼哭的時候，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他想起閨女第一次叫他爸爸，他高興得抱著她在屋裡轉了三圈。
他想起閨女今年十五歲了，長得亭亭玉立，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她喜歡演戲，他就給她在劇組裡安排了個小角色，想讓她提前感受一下這個圈子的氛圍。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圈子會怎麼對待她。
「我...」鄭克開口，聲音啞得可怕，「我會殺了那個畜生。」
這句話脫口而出，連他自己都愣住了。
陸繹席看著他，目光平靜。
「所以你看，鄭導，你不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你只是從來沒把那些女孩當成你的閨女。白鴻才的確不會對你閨女下手，因為他就是個孬種，他只敢欺負那些普通家庭的女孩。」
他只敢欺負那些不敢反抗的人。
「但是鄭導，你在圈裡是有點地位，但你在圈裡不是金字塔，總有人不怕你的地位不怕你的權勢，人要是，就看中了你閨女呢？」
鄭克的臉徹底白了。
陸繹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閨女是閨女，別人家的閨女就不是閨女？你閨女被人欺負了你會拼命，別人家的閨女被人欺負了就應該忍氣吞聲？」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鄭導，我不是聖人，我也不是什麼道德模範。我就是想不明白一件事---咱們這些人，誰不是當爹當媽的？誰家裡沒有孩子？怎麼就非得等到刀子落到自己身上，才知道疼呢？」
鄭克低下頭去，不敢看他的眼睛。
會議室里靜得可怕。
過了很久，鄭克才開口，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陸總，我錯了。」
陸繹席看著他，沒有說話。
鄭克抬起頭，眼眶通紅，「我是真錯了。我閨女演的那場戲，正好是跟白鴻才同框。我給她安排的時候還挺高興，覺得能跟老前輩對戲，是她的福氣。我從來沒想過...」
他說不下去了。
陸繹席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他說，「知道錯了就好。回去好好拍戲，把《盛世天下》拍好。至於白鴻才的事，該補拍就補拍，該花錢就花錢。咱們虧的是錢，不是良心。錢沒了還能再賺，在這個圈子裡，我們要面對更多的誘惑，守住自己的底線和良心，拍戲前，先做人。」
被陸繹席用近乎教訓的口氣說話，鄭克卻沒了剛剛的不服氣，沉默的點了點頭。
「行了，都散了吧。今天的事，是第一次，我希望也是最後一次。人要有底線。這點底線不會給咱們帶來更多的錢，但能讓咱們各個都頂天立地做人。」
陸繹席說完，鄭克率先站了起來，臉上還帶著殘留的羞愧，推門走了出去。其餘股東也都沉默著魚貫而出。
最後一個人帶上門的時候，陸繹席終於撐不住了。
他跌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手機響了。是妻子發來的微信：「我熬不住先睡了，粥開了保溫，你回來先喝一碗。我睡了。」
陸繹席嘴角露出一絲微笑，「睡吧，我半小時到家。」
收起收起手機，他最後看了一眼這間燈火通明的會議室。
凌晨五點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空蕩蕩的椅子上。
走出大樓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晨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他深吸一口氣，感覺心裡的那股濁氣終於散了一點。
他想起剛才問鄭克的那個問題，如果被騷擾的是你閨女呢？
這個問題他時常拷問自己，他每次都給出一個讓自己不後悔的答案。
因為他要讓那個答案對得起自己，對得起閨女，對得起所有那些，和他閨女一樣大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