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情況?」
麗妃摸了摸她的頭,「那就是,你持續將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
武明空愣住了。
「你問我,會不會以死相逼,去求你父皇,不要讓你去和親。你問這句話的時候,你心裡在想什麼?
也許你在想,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走投無路了,母妃能不能成為你最後的避風巷。」
武明空張了張嘴,心裡湧上一股遲來的羞愧,「對不起,母妃。我真的不是想要你為了我犧牲什麼。」
「小五。」麗妃收回手,輕聲道:「記住一件事。人生永遠是要自己過的。我跪在雪地里的時候,沒有人替我跪。我跳那支舞的時候,沒有人替我跳。我失去孩子的時候,沒有人替我疼。我在冷宮裡的時候...
小五,我能活下來,不是因為有人替我死,是因為我自己不想死。」
武明空怔怔出神,很多母妃的事,她其實也聽過。可她從來沒想過,母妃出身貧苦人家,只是一個浣衣女,是怎麼走到今天的。
「小五,」麗妃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當人一無所有的時候,只能向外求索。求別人拉你一把,求別人給你一口飯,求別人不要推你,求別人讓你活著。可求來的東西,留不住。」
她伸出手,抬起武明空的下巴,讓她看著自己,「可你不是一無所有的人。你生來就是公主。
你站的地方,已經比許多人都高。你手裡的東西,也已比許多人都多。如果你還盼著求別人能施捨一些什麼,從別人手裡搖尾乞憐求一點什麼。那就真的太讓我失望了。
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小五,沒什麼是比讓自己強大起來更重要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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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妃跪在宮道上。
炎炎夏日裡,她穿著繁複的宮裝,頭戴沉重的首飾,眼神疲憊又麻木,仿佛在赴一場明知不會有結果的約。
寬闊的宮道上,她孤零零的背影后面,忽然多了一隻腳。
那是一隻女子的鹿皮靴,不緊不慢走了幾步,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三皇子妃循聲望去,第一眼,是一角金色的裙擺,在日光下流轉,像流動的燦陽之輝。五爪飛龍盤踞在裙邊,仿佛隨時會騰空而起。
順著裙子往上看,武明空的頭髮全部束起,用一支赤金簪固定,露出修長的脖頸和稜角分明的下頜線。
三皇子妃跪在地上,仰著頭看她。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給武明空鍍上一層金邊,人不開口,已是氣勢逼人。
武明空低頭看著她,目光冷淡,兩人目光交接中,那雙明亮的雙眼裡既沒有憐憫,也沒有嘲諷,仿佛就像看到一個不值得費心的陌生人一樣。
「三嫂,緣何在此?」
沒想到真的等到了武明空,三皇子妃想撐起身體,腳下卻先一軟,「五...」那聲脫口而出的五妹妹被她強行咽下,轉而道:「三皇子絕無可能謀逆。」
「只這一句說了也沒用的話,值得你在這裡跪三個時辰?」
武明空看著她,神情莫測。那目光從三皇子妃疲憊的臉上滑過,落在她磨破的裙擺上,又落在那塊被跪得發亮的石板上,最後回到她那雙已經沒了神采的眼睛裡。
三皇子妃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
她想說值得,可她說不出口。因為她知道不值得。三皇子不值得。可她的心早就已經死了,現在只是一具行屍走肉,她跪在這裡,是因為三皇子妃應該在這裡。
「三皇子其實負你良多。」武明空道:「你的貼身婢女,怎麼死的?」
三皇子妃的臉白了一瞬,沉默了片刻,她才道:「他喝多了。」
三皇子失手害了她的婢女---那個從小跟她一起長大、替她梳頭、替她挨罵、陪她出嫁的寶珠。
朝堂遭遇失勢,那晚三皇子心情不好,喝了個酩酊大醉,在她的院子裡撒酒瘋。
寶珠護主,堅決不肯讓三皇子接近自己。三皇子一怒之下,狠狠推了她一把,寶珠的額頭直直撞上了桌角上,不過一會兒,人就沒了。
「不過是一個婢女。三皇子雖小德有虧,但大義不失就很好了。」
她父親站在門口,沒有進來,聲音隔著帘子傳進來,「三皇子是有大志向的人。你是他的正妃,你要識大體,為了一個低賤的婢女,還鬧回家了,真是不像話。」
「我的乖女兒。」母親坐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眼眶紅紅的,「寶珠的事,娘知道你不痛快,娘何嘗不心疼那個小姑娘?
可你已經是三皇子妃了,這輩子都是三皇子妃了。他喝多了,不是有意的。不過是一個婢女,回頭娘再給你挑好的送來。計寶珠家裡那邊,我已經跟她父親說好了。除了她自己的積蓄外,娘會給足足的銀子,讓她不帶遺憾走。」
三皇子妃張了張嘴,她想說別給。寶珠家母親早逝,父親是酒鬼,喝醉了就愛打人,寶珠從小到大不知受了他磋磨。
可不給...不給怎麼辦呢?
何其可悲,寶珠的父親從小打她,支使她幹活,將她賣入府中為奴為婢,可他現在居然要拿走寶珠十年的積蓄和最後一條命的賠銀。甚至,連下葬時,還要冠上酒鬼父親的姓。
「...」三皇子妃緊緊咬著嘴唇,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咽,寶珠真如父母所言不過是個奴婢嗎?那她為什麼會這麼痛,痛到連哭都不能釋放萬一,而除了痛,還帶著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寒心。
如果她自己死了呢?她是誰的女兒,誰的妻子,她...是誰?
定了定神,三皇子妃苦笑道:「他的命也許不值我跪三個時辰,但我自己的小命總還值。」
是了。謀逆是大罪。她身為三皇子妃,也不能倖免。
武明空蹲下來,金色的裙擺鋪在石板上,那隻五爪飛龍趴在地上,看著並不銳利。
「我給不了三皇子妃一條活路,但可以給你一條生路。前提是,你要有用。」
三皇子妃抬起頭,怔怔地看著她。那張逆光的臉上,表情還是冷淡的,但說出口的話,分明帶了溫度。
三皇子妃如實道:「我不知道我有什麼用。」
武明空聞言笑了。她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三皇子妃的臉。那隻手很涼,落在三皇子妃臉上,帶來了一絲令人清醒的寒意。
「傻姑娘,」武明空輕聲道:「人,總是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