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外頭是個艷陽天。
阿全繞過車頭,看了一眼那道白印子,嘴角抽了一下,這車是殷嘯鵬上個月剛從德國訂回來的,全港不超過十輛,才跑了不到兩千公里。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個聲音已經劈頭蓋臉砸過來了。
「你他媽怎麼開車的!」
阿全一愣。
孫蟄已經從三輪車斗上跳下來了,他大步奔到阿全跟前。
「差一點就撞到我了你知道嗎!你沒長眼睛啊!我告訴你,今天要是刮著我一點皮,你賠都賠不起!」
阿全被這一通劈頭蓋臉的罵給罵愣了。
他在和聯勝混了五年,雖然不像爆火那樣是殷嘯鵬手底下最能打的紅棍,但好歹也是跟著殷嘯鵬出入各大場面的貼身馬仔,平時哪個場子的負責人見了他不得點頭哈腰?
今天被一個坐三輪車的毛頭小子指著鼻子罵,他火氣也上來了。
「你說什麼?」阿全往前走了一步,胸口頂上去,「你再說一遍試試?」
「我說你沒長眼睛!」孫蟄寸步不讓,雖然比阿全矮了半個頭,但仰著臉的氣勢一點不輸,「你看什麼看?還想動手?」
阿全的手已經往腰後面摸了。
他在腰帶上別著一把彈簧刀,跟了他五年,刀柄被他握得包了漿,平時他不輕易動刀子,但眼前這小子實在太囂張,不給點教訓他以後在廟街還怎麼混。
就在這時候,一張笑臉突然從孫蟄肩膀後面冒了出來。
笑得跟朵花似的。
「哎哎哎——和氣生財,和氣生財。」
阿全的目光落在那張臉上。
嘴裡後半句髒話直接卡在喉嚨里,不上不下,手僵在腰後頭,忘了放下來,也忘了繼續拔刀。
媽的,這男人長得也太……
「你看看人家——」阿全乾咳一聲,抬手整理了一下皮衣領口,「看看人家,這才是解決問題的態度,小伙子,你跟人家學學。」
孫蟄張了張嘴想反駁,被姜隱一隻手按在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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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隱笑著點點頭,那笑容甜得能擰出蜜來:「就是就是,有事好好說,打打殺殺的多傷和氣,這麼熱的天,站馬路上吵架多遭罪,是吧大哥?」
他說話的時候看著阿全的眼睛,語氣真誠得跟隔壁鄰居勸你別跟老婆吵架似的。
阿全嗯了一聲,覺得這男人說話聲音也好聽,聽著讓人心裡舒坦。
「大哥,」姜隱往前走了半步,指了指三輪車斗上的刮痕,「剛才呢,我們這輛三輪車本來是正常行駛,速度也不快,您也看到了,這車鏈條都快斷了,想快也快不了。」
阿全看了一眼那條沾滿黑機油的鏈條,鏈條松垮垮地掛在齒輪上,有一節已經脫出來了,在地上拖了一道黑印子,他下意識點了點頭。
「然後您的車呢,突然往右偏了一下,」姜隱伸手比劃了一下奔馳偏的方向,動作誇張但不做作,「把我們給別了一下,我這徒弟在車斗里差點飛出去,您看他膝蓋現在還青著呢。」
阿全看了一眼孫蟄的膝蓋,褲腿捲起來的地方確實青了一塊。
「這要是換了別人,可能就訛上您了,」姜隱的語氣真誠得像在替阿全著想,眉頭微微皺著,一臉「我可是向著您的」表情,「但我們不是那種人,我這人講究實事求是,該是誰的責任就是誰的責任。」
阿全又點了點頭,覺得這男人說話公道,不訛人,講道理。
「所以呢,」姜隱笑著往前湊了一步,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比了個數錢的動作,指尖搓了兩下,「您是準備開支票呢,還是現金?」
他張了張嘴,腦子轉了會才反應過來。
剛才那段話的邏輯拐了多少個彎——明明是這人的三輪車颳了他的奔馳,怎麼說著說著,成了他的奔馳別了這人的三輪車?
明明是他車頭被颳了漆,怎麼變成了他得賠三輪車的維修費?這他媽什麼道理?
「你等會兒——」阿全抬手,眼睛眯起來,腦子裡把剛才的對話重新過了一遍,終於抓住了線頭,「你剛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姜隱臉上的笑紋絲不動,連嘴角的弧度都沒變:「大哥,我說得夠清楚了,您的車突然右偏,別了我們,導致我們的三輪車受損,我徒弟膝蓋受傷,按道理呢,維修費加醫藥費加精神損失費——」
「你——」
阿全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兩人就是碰瓷的,而且碰瓷的手法極其刁鑽,先讓你以為他是好人,笑得跟朵花似的,說話比誰都公道,然後在你放鬆警惕的時候一刀切下來,刀法又快又准,切得你連躲都不知道往哪躲。
「你們他媽碰瓷碰到我頭上來了?」
孫蟄在後面冷哼了一聲。
姜隱還是那副笑臉,紋絲不動。
阿全的手再次往後腰摸去。
奔馳后座的車窗落了下去,殷嘯鵬那張臉露了出來。
「阿全。」
阿全的手從腰後拿開,轉過身去,聲音里的火氣瞬間收了:「殷哥。」
殷嘯鵬的目光越過阿全,落在姜隱身上,眼裡晦暗不明,半晌,唇角往上勾了一下。
「把錢給這位小兄弟。」
阿全愣住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往前傾了傾身子:「殷總,他們是碰——」
「我說,」殷嘯鵬側過眸來看他。
阿全跟了他五年,見過他發火,見過他砍人,見過他在賭桌上笑著把對手的籌碼全吞了。
但殷嘯鵬真正讓人害怕的,從來不是發火,是他不笑的時候,眼裡那種看死人的冷。
阿全心打了個顫,不敢再多嘴。
「看看!這才叫老闆!」姜隱朝阿全豎了個大拇指,然後轉向殷嘯鵬,拍著巴掌讚嘆,「格局!這就是格局!宰相肚裡能撐船,大佬眼裡不差錢!剛才我就跟我徒弟說,能開奔馳的人,那能是一般人嗎?那必須是見過世面、心胸寬廣的人物!果然,果然沒看錯!」
孫蟄在後面聽得嘴角直抽,先生這拍馬屁的功夫,真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
殷嘯鵬全程靠在車窗邊上,聽著姜隱嘴皮子翻得快,臉上笑意也濃。
他見過拍馬屁的,沒見過拍得這麼理直氣壯的,明明是在碰瓷,話從他嘴裡出來,倒像是在給你頒獎。
他從口袋裡掏出錢夾子,從裡面抽出一沓港幣,千元大鈔,目測至少四五千,伸出窗外,在姜隱面前晃了晃。
「小兄弟。」
姜隱的目光粘在那沓錢上,眼珠子跟著鈔票的晃動同步移動,左右,左右,跟被線牽著似。
「過來拿。」
姜隱往前走了一步,手伸出去,指尖離鈔票只有一寸的距離。
殷嘯鵬突然把手往回縮了一寸。
姜隱的手指抓了個空,身體在慣性的作用下往前傾,重心一下子失控,差點臉朝下栽進車窗里,好在他反應快,另一隻手撐住了車頂,整個人在離殷嘯鵬不到一尺的位置停住了。
近到能聞到殷嘯鵬身上的味道。
那股子成年雄性的體息撲面而來,濃烈得像剛揭開蓋的燉盅,鹿茸牛鞭燉了八個鐘頭的那種。
熱騰騰的,熏得人腦仁發懵。
這人是天天拿牛鞭鹿茸當水泡著洗的吧?
姜隱的鼻息微微亂了一瞬。
殷嘯鵬把鈔票往前遞,又送到一寸的位置。
他的手指捏著鈔票的尾端,讓那沓錢剛好懸在姜隱夠不著又捨不得退的臨界點上。
「想要嗎?」他笑著看姜隱,眼角的刀疤被笑意擠得彎起來,眸里流光閃爍,像在逗一隻貓,「拿呀。」
姜隱做了個深呼吸,穩住呼吸,也朝他笑,然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往錢上抓。
殷嘯鵬適時地收了手,動作不大,只是手腕往內扣了一下,剛好讓鈔票從姜隱的指縫間滑出去。
姜隱撲了個空,身體再次朝前傾,這次傾得更猛,鼻尖幾乎擦到了殷嘯鵬的衣領,那股味道更濃了,濃得他太陽穴跳了一下。
四目相對。
殷嘯鵬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流連,最後落在他的鼻尖上,唇角的那抹笑意越來越濃。
「老闆,」姜隱抬起手,用衣袖在額頭上抹了一把,眉眼彎彎,笑得更甜了,「這錢我雙手接下了,您真是敞亮人!」
殷嘯鵬笑了,不再逗他,把錢遞到姜隱手上,指尖在鈔票交接的時候擦過姜隱的掌心,帶著層粗糲的槍繭。
然後往車後靠,慵懶地倚在椅背上,一隻手搭著窗框。
「小兄弟,叫什麼名字?能不能交個朋友?」
姜隱腦子裡警報響了。
交朋友?跟這種人交朋友?
他打眼一看就知道這人是幹什麼的,跟這種人交朋友,十有八九沒好事。
但臉上笑意不變,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我叫賈鳴,」姜隱張口就來,笑容真誠得跟真名似的,「賈靜賈,鳴蟬的鳴,幸會,幸會。」
殷嘯鵬意味深長地嗯了一聲,在舌尖上把這名字嚼了一遍:「賈鳴,好名字。」
「多謝誇獎!」姜隱迅速接話,手一抬,把那沓鈔票揣進褲兜,動作利落,一分都沒留,然後抬手朝殷嘯鵬揮了揮,步伐已經開始往後退,「有緣再見!」
「賈鳴,」殷嘯鵬靠在車窗上,「我叫殷嘯鵬。」
姜隱一愣。
殷嘯鵬,這名字聽過,和聯勝的龍頭,全港最能打的坐館,綽號「癲佬鵬」。
江湖上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寧惹閻王,不惹癲佬鵬。
他剛才碰瓷碰到了和聯勝龍頭的車,還從他手裡訛了五千港幣。
姜隱臉上的笑僵了瞬,然後重新綻放,笑得比剛才還燦爛。
「殷總!久仰久仰!今天真是有眼不識泰山——有緣再見,殷總!」
他再次朝殷嘯鵬揮揮手,轉身往三輪車走的步伐比剛才快了整整一倍。
蒲扇還在後領口插著,走起來一晃一晃的,花襯衫被風鼓起來,背影在彌敦道的人流里格外扎眼。
孫蟄站在三輪車旁邊,把這一切全看在眼裡。
差點當場笑出聲。
他趕緊低下頭,裝作在檢查三輪車鏈條,肩膀一抖一抖的,嘴角抽得都快咧到耳根了。
沒想到先生還有如此絕技,碰瓷碰到和聯勝龍頭的車上,臉不紅心不跳,臨走還讓人家覺得是自己占了便宜。
阿全走上前,拉開奔馳車門,目送姜隱和孫蟄騎著三輪車消失在彌敦道路口。
三輪車拐彎的時候鏈條又掉了一截,姜隱頭也沒低,腳尖一勾把鏈條挑回去。
殷嘯鵬的視線仍停留在那個方向。
嘴角還噙著笑。
「阿全。」
「殷總。」
「去查查,廟街是不是有個叫賈鳴的,」殷嘯鵬把車窗升起來,玻璃緩緩上升,遮住了他嘴角那道還沒完全收起來的弧度,「嘴皮子厲害,長得……很勾人。」
阿全目光詫異,低頭應了是,轉身回到副駕駛,坐進車裡。
車門關上的那瞬間,殷嘯鵬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眉宇微皺,有些若有所思的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