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樹底下的場面比昨天還誇張。
姜隱的摺疊桌前擠了至少十五六個姑娘,有的是昨天排了隊沒輪上的,有的是聽說了門口有個長得巨他媽好看算得巨準的大師今天專門換了戲服跑出來的。
隊伍從榕樹根一直排到片場圍牆邊上,站不下的就蹲在樹蔭底下扇著劇本等。
姜隱坐在女人堆正中間,今天穿了件橘底大朵白花的新襯衫,在樹蔭底下亮得跟一盞沒關的霓虹燈似的。
左手拿蒲扇,右手手指搭在一個姑娘的手腕上,正在給她摸骨,頭也沒抬,一副心無旁騖看破天機的高人樣。
「姑娘你這手骨長得漂亮,腕骨細而不脆,指節勻稱,一摸就是個心思細密的性子,但是——」他話鋒一轉,手指從手腕往上走到肘彎,停在她手背上一顆小痣的位置,
「你這個手相有個小毛病,手背上這顆痣生得太靠邊了,女相男痣,痣靠虎口,虎口主決斷,你平時做決定的時候是不是特別容易猶豫?尤其是在選男人的時候,對你好的人你看不上,對你不好的人你偏往上湊。」
姑娘臉紅了,旁邊的隊伍里有人小聲說她也這樣,有人回誰不是啊。
姜隱把蒲扇往那姑娘肩上一拍,力道剛好讓姑娘從臉紅的狀態里彈出來:「別急著臉紅,你這痣顏色正,硃砂痣,旺桃花的,就是不旺正桃花,旺偏桃花,破解辦法也簡單——下次有人追你,你別先看臉,先看他怎麼對你周圍人,對端茶小妹頤指氣使的,長得再帥也是坑。」
旁邊一個膽大的女場務從隊伍後面探出頭來,手攏在嘴邊當喇叭使:「大師!那你怎麼對你身邊人的。」
隊伍里一陣鬨笑。
姜隱把蒲扇往自己臉上一遮,只露出兩隻彎成月牙的眼睛,聲音從扇子後面傳出來,又甜又欠:「我這人,對身邊人好得沒話說,就是對美女尤其好——所以才免費。」
鬨笑聲更大了,站在最前面那幾個姑娘笑得直拍桌子,有個演丫鬟的群演笑得假髮都歪了。
孫蟄今天學聰明了,沒往隊伍里擠。
他靠在三輪車斗上,手裡拿著姜隱昨天塞給他的那本《周易入門》,翻了兩頁已經困得眼睛快睜不開了。
那些天干地支五行八卦像一堆亂碼在紙面上爬,每多看一行就多一個問號。
他把書扣在膝蓋上,目光百無聊賴地掃過片場後門,掃過道具組鐵架子旁邊一個穿灰色短袖套裝的女人。
那女人躲在鐵架子後面,探頭探腦地往攤子這邊看,但又不走近,鬼鬼祟祟的動作跟周圍大大方方排隊的姑娘們格格不入。
孫蟄皺起眉頭,他把書放到一邊,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喂!要看就大大方方來看,躲在那兒鬼鬼祟祟的幹嘛?這裡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
王姐本來就是想低調地看看情況,被突然的喝止弄得臉上一紅,轉身剛想走,姜隱的聲音從人群里傳出來:
「哎——那位美女。」
王姐的腳步瞬間停住了,她回過頭,姜隱隔著人群對她笑。
「有緣千里來相會,相遇就是有緣,過來吧。」
王姐咬了咬嘴唇,再回頭看了後方一眼,最後橫下心,走到隊伍末尾排在了一群姑娘後面。
姜隱招呼她:「你往前——面——」
姑娘們很自覺地讓出路來,王姐在眾人的目光中走到最前面,雙手搭在姜隱面前坐下。
「看你這面相,」他的手指在王姐手心裡轉了一下,「不是來替自己問的吧。」
王姐一愣:「你怎麼知道。」
姜隱滿意地一笑,眼睛從王姐臉上掃過去,迅速將她所有五官收入眼底。
「你身邊那位,是個命好的,但是眼下有一道青,代表前段時間有波折,是為了她來吧。」
王姐的目光閃動了一下,「大師,求您幫個忙——」
姜隱打斷她:「別急,先讓我看看你的手。」
他重新捏住王姐手腕,手指在她掌心裡一寸寸地摸,過了好一會兒,姜隱微蹙著眉頭,嘆出一聲:「不太好辦啊——」
王姐眼巴巴地看著他。
「你那位朋友,命是好命,也正桃花多,」姜隱說,「只是眼下這命格有個隱禍——被不太乾淨的東西纏上了。」
王姐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纏多久了。」
王姐連忙說:「半個月前開始的。」
「半個月?」姜隱沉吟,「那還好,越早發現越好,拖久了就難辦了。」
他抬起頭,表情認真起來,對王姐說:「但也得先讓我知道她具體被纏上什麼東西,我才好對症下藥。」
王姐這時候已經把所有的懷疑全扔了,她把摺疊椅往前又拖了半寸,「大師,既然你都看出來了,我就直說了,我帶的藝人——就是方楚楚——她被——」
「方楚楚?」姜隱的眼睛噌地亮了,「你說的是那個方楚楚?寶誠影業的當家花旦?《千王風雲》的方楚楚?熒幕上那個方楚楚。」
王姐被他這突變的畫風弄得往後仰了一下,剛才還一副高深莫測的大師範兒,現在怎麼跟廟街翻版碟攤上看到三級片封面的小年輕似的。
她心裡剛升起來的那股崇敬,瞬間多了個問號,這人該不會是個偽裝成大師的狂熱私生粉吧。
方楚楚這些年確實遇到過不少瘋狂粉絲,有的追到片場,有的蹲她家門口,但沒有一個會把自己包裝成大師的。
姜隱也反應過來了,他乾咳一聲,重新把蒲扇拿起來,把自己臉上那副猴急的表情扇走,腰背重新挺直,切回裝逼模式的速度比翻書還快:「咳,方小姐的事,小事,我今晚上就能去幫她看看。」
孫蟄在車斗里適時幫腔,聲音里全是自豪,比他爸在商會吹自己兒子的時候還響亮:「對!我師父捉鬼最有一手了!什麼髒東西碰上他,跟碰到天敵一樣,你們放心交給他就行。」
王姐看著師徒倆這副配合默契的架勢,心裡雖然還有一絲這大師怎麼聽到方楚楚的名字,比看到鬼還興奮的疑惑。
但方楚楚現在已經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死馬當活馬醫吧。
「好,姜大師,那就拜託您了,」王姐站起來,從包里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去,「這上面有方小姐家的地址,期待您的大駕。」
姜隱接過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著的半山別墅區地址,心裡的小算盤噼里啪啦又敲起來了。
半山別墅區——那地方的宅子一套能買半條廟街。
他面不改色地把名片揣進布袋,點了點頭,「準時到。」
王姐走出去好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姜隱已經重新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坐姿,蒲扇插回後領口,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口水,兩條腿翹在摺疊椅扶手上晃來晃去,嘴裡又哼起了剛才那首跑調的鹹水歌。
她搖了搖頭,也不知道自己這個決定是對是錯。
王姐走後,姜隱從摺疊椅上彈起來,一把抓起搪瓷缸子當鏡子照,手指沾了水往頭髮上抹,把那幾根翹起來的碎發往兩邊壓。
壓完了轉身問孫蟄,語氣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怎麼樣?帥不帥。」
孫蟄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橘底大白花的襯衫在陽光下簡直能閃瞎眼,後領口還插著那把開屏孔雀似的蒲扇,頭髮上的水珠順著額角往下淌,整張臉在正午的日光底下妖冶得不像話。
「帥,帥得跟廟街賣魚蛋的阿伯年輕時一個水平。」
姜隱聽不出這是損還是夸,反正按夸的處理了,他又抹了一下衣領,嘴裡念叨著方楚楚啊熒幕女神全港男人的夢中情人,臉上那副表情孫蟄昨天剛見過,就是在巷子裡跟那個長頭髮男人貼在一起之前的表情。
一樣的眼睛放光,一樣的嘴角往上翹,一樣的整張臉都在往外冒著兩個字——要撩。
孫蟄實在看不懂他師父的這套操作。
昨天晚上在巷子裡跟個男人卿卿我我,今天一聽方楚楚的名字又跟打了雞血似的。
到底是喜歡男人還是喜歡女人?還是說單純就是喜歡所有長得好看的。
孫蟄覺得再分析下去自己腦子要炸了,起身開始收拾剛才被那群姑娘弄亂的摺疊桌和凳子。
收拾到凳子的時候,發現椅面上有份報紙。
應該是剛才那個穿灰色套裝的女人落下的,報紙折了兩折,邊角被攥得起了皺。
孫蟄隨手拿起來,準備折好放一邊等失主回來拿。
剛折到一半,手指碰到報紙內頁,一張大照片從摺痕里彈出來。
照片上的女主角他認識,剛才王姐提到的那位方楚楚。
孫蟄的目光往下移,看清扶住她的那個男人的臉後,眼睛瞬間瞪大。
這不是昨晚在巷子裡跟他師父卿卿我我的那個長頭髮男人嗎。
不對,頭髮不對——昨天晚上那人是長頭髮,照片上這個是短髮,但其他五官一模一樣。
他猛地抬頭看姜隱。
姜隱正對著搪瓷缸子裡的水面撥弄劉海,嘴裡哼著跑調的鹹水歌,心情好得快要從椅背上滑下去。
孫蟄猛地把報紙一合,動作大得紙張啪地一聲脆響。
姜隱被他這個動作嚇了一跳,搪瓷缸子差點脫手:「你幹嘛?見鬼了。」
「沒什麼!就是那些亂七八糟的娛樂新聞,什麼誰跟誰又傳緋聞了,誰又偷偷結婚了——無聊得很!先生你不是還要照鏡子嗎?快照快照,劉海還沒弄好呢。」
姜隱用蒲扇敲了他肩膀一下:「你小子是不是考勤表沒填?這麼緊張幹嘛,八卦新聞嘛,看看就看看唄,你先生我又不是沒上過八卦版——」
他停了一下,補充道,「廟街那片的八卦版,上次魚蛋嫂老公賭錢被扣了,標題還寫神算子指點迷津呢。」
孫蟄死死按著報紙,心裡暗暗下定決心,絕對不能讓他師傅看到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