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珍正說到興頭上,完全沒注意方楚楚的暗示:「楚楚姐你別攔我,讓我說完!我現在看她就來氣——長那麼好看有什麼用?心不好看!下巴那麼尖,一看就是削過的!嘴唇那麼薄,肯定是個刻薄——」
面前突然多了一份雙皮奶。
盒子打開的,白色瓷勺斜插在奶皮上,乳白的奶皮微微晃了一下。
阿珍的聲音戛然而止,她慢慢抬頭。
江疏晚站在她面前,手裡端著那盒雙皮奶,微微彎著腰,剛好遞到她手邊。
「剛才小何發完了第一批,這是第二批剛到的,」江疏晚把雙皮奶往前又遞了一寸,「這盒是特意留給你的——阿珍是吧?楚楚姐的助理,我記得你,上次在片場你幫我撿過劇本,還沒來得及謝你。」
阿珍愣在原地,嘴還保持著剛才罵人的半張姿勢,機械地接過雙皮奶,勺子柄握在手裡是涼的,手指是燙的。
江疏晚直起腰,轉向方楚楚,手裡還拎著另一盒雙皮奶,「楚楚,這份是給你的。」
她把雙皮奶放在方楚楚面前的摺疊桌上,目光落在方楚楚手裡的劇本上,「這是今天下午那場水下戲的劇本?」
方楚楚點頭,大大方方把劇本遞過去給她看。
她跟江疏晚不熟,但也沒仇,兩人分屬不同公司,方楚楚是寶誠影業的一姐,江疏晚是嘉誠影業的一姐。
這部電影寶誠和嘉誠共同投資,兩人的戲份從官宣開始就被媒體拿來比,一會兒說方楚楚壓番,一會兒說江疏晚搶戲。
但方楚楚對江疏晚沒什麼敵意,在這行待了十年,她知道媒體寫的跟真實情況是兩碼事。
江疏晚翻了翻劇本,翻到水下那場戲的通告頁,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場戲有點危險,要在水下拍兩分鐘,我之前拍過一場類似的,池子太深,水溫又低,下去之後腿差點抽筋。」
她抬起眼,語氣裡帶著點真誠的關切,「楚楚你會不會緊張?」
方楚楚笑了一下,端起旁邊的保溫杯喝了口水,「緊張什麼?今天狀態好,別說兩分鐘,三分鐘都沒問題,再說了,旁邊有救生員,導演也在,不會有事的。」
江疏晚看著她,眼裡閃過一瞬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太快了,快到方楚楚沒注意。
她笑著點了點頭,把那盒雙皮奶往方楚楚面前推了推,「那就好,雙皮奶趁涼吃,我特意讓人從廟街那家老字號訂的,我先去化妝了,下午看你表演。」
說完站起來,旗袍下擺輕輕掃過摺疊椅的扶手,朝化妝間走去,走了幾步回頭沖阿珍笑了一下,阿珍差點被雙皮奶噎到。
等江疏晚走遠了,阿珍把嘴裡的雙皮奶咽下去,轉頭看著方楚楚,臉上的表情糅雜了羞愧和想死的衝動:「楚楚姐……我剛才罵她那些話,她是不是全聽見了?」
方楚楚端起自己那份雙皮奶,挖了一勺放嘴裡,慢條斯理嚼完奶皮,才抬起眼看阿珍,嘴角的笑忍都忍不住:「誰讓你這張嘴比廟街大排檔的抽風機還快?以後罵人之前先看看身後。」
阿珍把臉埋進雙皮奶盒子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哀嚎。
方楚楚看著她這副糗樣,笑了一聲。
奶味很濃,甜度剛好,確實是廟街那家老字號的。
她嚼著奶皮,目光不自覺地往化妝間方向飄了一下。
這時候王姐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幾份文件,看見方楚楚手裡那份吃了一半的雙皮奶,順嘴問了句:「江疏晚又請客了?」
「王姐你怎麼知道?」阿珍抬起頭。
王姐笑了一聲,把手裡的文件擱在摺疊桌上:「她那個男朋友,阮少霆,上個月剛拿了個什麼『全港最受歡迎男演員』的獎,他代言的奶製品品牌這周正到處做推廣,片場送雙皮奶,你以為真是白送的?」
王姐翻開一份文件,頭也沒抬,「人家這叫夫妻檔聯合作戰,一個在台前做人情,一個在幕後鋪渠道,下周阮少霆新戲開機,江疏晚肯定也要去探班送湯——這圈子裡的情侶檔,比電視台的GG位還金貴。」
方楚楚拿著勺子的手頓了頓,「阮少霆」這三個字在腦子裡過了一下,頂流男星,萬千少女的夢中情人,公開女友是江疏晚。
兩人從官宣開始就被媒體捧成「金童玉女」,雜誌封面上過不知道多少次,每次被拍到同框都是甜蜜互動。
方楚楚跟阮少霆在頒獎禮上打過幾次照面,人看著挺帥的,跟江疏晚站一起確實登對。
「王姐你剛才說阮少霆下周開機?」阿珍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
「好像是部警匪片,在北角取景,據說他為了這部戲減了十磅,練了一身肌肉,劇照還沒出呢,雜誌那邊就已經瘋了,」王姐合上文件,看了眼方楚楚,「楚楚你可不能被她比下去,明天慈善晚宴的紅毯,你那條新裙子腰身收了沒?」
方楚楚沒接話。
她把雙皮奶盒子擱在摺疊桌上,拿起旁邊的保溫杯喝了口水。
「……準備好了。」
片場門口,大榕樹底下。
姜隱扇著手裡的蒲扇,看著坐在不遠處捧著《周易入門》看得直打哈欠的孫蟄。
腦子的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
孫蟄他爸孫敬堂是做外貿的,進出口渠道遍布東南亞。
姜隱對孫家的生意不感興趣,但他感興趣的是——外貿渠道能買到國外的玩意兒,比如說,補腎的。
有些東西,在香港藥房裡未必買得到,但從孫敬堂的渠道走,那就是順便的事。
問題是咋開口,直接說「我想買點補腎的進口保健品」?不可能。
他姜隱在廟街好歹是號人物,被人知道他需要補腎,明天廟街所有阿嬸都會用那種意味深長的眼神看他,魚蛋嫂會在他的魚蛋里多放枸杞,阿強會在他的叉燒包里塞當歸。
以後還怎麼在廟街混?
得委婉,委婉是一門藝術。
姜隱把扇子一合,往孫蟄肩膀上一拍。
孫蟄被拍得往前一趔趄,書本差點掉地上,「先生?」
「徒弟啊,」姜隱把扇子收回來,重新展開扇了兩下,臉上那副閒散的表情紋絲不動,「我跟你說個事,我有個朋友——」
孫蟄把書合上,認真地等著下文。
「——他最近呢,身體有點虛,也不是什麼大毛病,就是人到了一定年紀,難免需要補一補,腎這塊,你知道吧?補腎強健的,保健品,他想問一下,你爸做外貿的,有沒有什麼國外渠道能弄到靠譜的玩意兒?西洋參也行,深海魚油也行,反正就是對腎好的。」
孫蟄的目光緩緩往下移,落在姜隱的下半身,停了兩秒,然後又移回姜隱臉上,表情從認真變成了介於同情和憋笑之間的神色,「先生,你說的那個朋友……是不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