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少霆踏進宴會廳的時候,正好看見這一幕。
腳底下直接停了。
剛才在椰林里,這人還跟他師哥十指交叉攥得死緊。
現在又坐在另一個男人旁邊,享受著那個男人的伺候,笑得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
他到底有幾個男人?
阮少霆的目光太直了,裴寒舟那邊立馬察覺,抬眼,跟他對上。
阮少霆反應過來,臉上不動聲色,回了裴寒舟一個客客氣氣的微笑,腳下一轉,準備往自己位子走。
他是演員,最拿手的就是管住自己的臉。
胸腔里那股酸不溜丟的東西翻攪得再厲害,臉上照樣能端住。
「阮先生!」向太突然喊住他,「你可算來了,上次在戲院看你演的《胭脂扣》,我哭得妝都花了,我家先生笑我一把年紀還追星,今天好不容易逮著機會,快過來坐這兒,讓我好好看看十二少本尊。」
向太邊說邊讓侍應在主桌加椅子。
所有人都往這邊瞅,主桌上坐的全是社團坐館和太平紳士,加椅子這事本身就耐人尋味。
阮少霆一個演戲的,按理說該往後頭那幾桌安排,跟那些商賈名流擠一塊兒。
但向太親自開的口,誰敢說個不字。
阮少霆腳步頓了一下。
他心裡明鏡似的,向太嘴上說得好聽,「看看十二少本尊」,其實就是拿他當個席間助興的擺設。
心裡那點自尊擰成一股繩,腳底下卻沒停。
儘管很不願意承認,他走過去,是因為姜隱坐那兒。
向太親自給他拉椅子。
阮少霆坐下,威士忌杯擱桌上,一抬頭,正好跟對面埋頭猛吃的姜隱對上眼。
姜隱沖他咧嘴一樂,人中上還沾著奶油,拿紙巾胡亂蹭兩下,蹭完繼續低頭吃。
阮少霆猛地把臉別開,端起威士忌灌了一口,涼酒順著嗓子往下走,耳朵尖卻在宴會廳燈底下紅得能點菸。
眼睛不爭氣,收回來沒兩秒,又自己飄過去了。
姜隱正拿勺子刮盤底的芒果醬,颳得盤子咯吱響,翹著嘴角,心情顯然好得不得了。
阮少霆心情就複雜多了,說不清是氣他吃得那麼香,還是氣他這麼開心。
裴寒舟坐在斜對面,全看在眼裡。
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瓷盤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孫蟄在後頭聽出這聲響里的殺氣,悄悄往旁邊挪了半寸。
姜隱把裴寒舟夾給他的菜掃蕩乾淨,眼珠子被一道菜勾住了。
一碟涼拌黃瓜,碧綠碧綠的,滾水焯過再過冰水,拌上麻油和白芝麻,碼在碎冰上,滿桌子鮑參翅肚中間就它最清爽。
姜隱夾了一筷子塞嘴裡,嚼了兩下,眼睛刷地亮了,脆生生的,麻油香跟芝麻焦香裹一塊,嚼起來咯吱咯吱。
他端著碟子回位子上,又夾了一塊,順手擱進裴寒舟碟子裡。
「嘗嘗,這個好吃。」
裴寒舟低頭,看著碟子裡那塊翠綠翠綠的黃瓜尖。
臉本來就不咋好看,對上這翠綠翠綠的顏色,更黑了。
姜隱完全沒自覺,見他不動筷子,乾脆夾起來往他嘴邊送:「張嘴。」
裴寒舟直接把臉偏開了。
姜隱筷子停在半空,有點下不來台。
但他一個字沒說,直接把黃瓜一把塞自己嘴裡,嚼得嘎巴響,比剛才響了十倍,每一口都用後槽牙往死里碾,像在碾誰的骨頭。
兩人中間那股低氣壓,從一個人擴成兩個人。
孫蟄夾在中間,覺得快被凍死了。
偷偷瞥了眼細威,細威也在看他,兩人交換了一個「我啥也不知道我就是個打工的」眼神,又齊刷刷把目光移開。
江疏晚從殷嘯鵬身邊偏過身子,朝姜隱微微一笑。
「姜大師,剛聽向太太說,等會兒要去欣賞她收藏的一幅沈周真跡,我對字畫一竅不通,跟著開開眼也好,不知道姜大師有沒有興趣一塊兒去?」
姜隱把嚼碎的黃瓜咽下去,拿餐巾蹭蹭嘴角,臉上又掛上那副招牌笑臉,轉向向太,扇子在手裡轉了個花。
「向太太,您這可不夠意思了,沈周的真跡,您藏著掖著不給我看也就算了,連江小姐這樣的大美女都只能『跟著開開眼』?傳出去人家還以為向太太您小氣呢。」
向太被逗樂了,端著茶杯笑了好一會兒才放下:「姜大師這張嘴,死人都能給說活了,只要姜大師賞臉,我當然樂意至極,別說看畫了,就是把畫送給大師——也不是不能商量的事。」
這話半真半假甩出來,桌上幾個太平紳士全聽愣了。
沈周真跡,說送就送?這姜大師什麼來路?
向家在港島混了這麼多年,向太陳玉卿出了名的精明,能從她嘴裡掏出這話的人,掰著手指頭數都沒幾個。
就在這當口,坐在下位的明心突然開口了。
「向太太。」
聲音不大,那股酸勁兒隔兩張桌子都聞得到。
「晚輩斗膽問一句,沈周的《夜坐圖》,那是真跡中的真跡,全港懂字畫的行家來來回回就那麼幾位,向太太賞畫,不請我們這些專門研究過的,
反倒邀一位,恕晚輩直言——來路不明的江湖人士,晚輩斗膽,向太太這麼做,是不是有點……」
後半句他故意咽回去了,留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停頓。
那個停頓比什麼話都刺人,軟刀子,捅進去還轉半圈。
桌上氣氛當場降了好幾度。
幾個了解白鶴派和玄學界底細的賓客互相遞了個眼色。
向太眼神冷了一瞬,但她在這位子上坐了二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明心這點小刀子,在她跟前連坎兒都算不上。
「明心道長說得對,論字畫鑑賞,我確實該請行家,所以今晚賞畫,道長當然也在受邀之列。」
明心一愣,沒料到她答應得這麼幹脆。
向太話鋒一轉,笑還掛著,語氣里卻多了一層東西:「不過明心道長有句話說偏了,姜大師是我在碼頭上親自結識的,一手墨符替我擋了煞氣,分文未取。
在我向陳玉卿這兒,恩情比資歷重,人品比名頭大,賞畫的事,不看出身,看緣分,明心道長是行家,姜大師是緣分——行家跟緣分,從來不打架。」
這話一落地,桌上幾個老傢伙都暗自點頭。
向華看了自家太太一眼,眼底全是讚許。
明心張了張嘴,滿肚子話全咽回去了。
向太把姿態做到這份上,他再吭聲就是不知好歹。
他重新做了個道揖,臉上笑意又厚了一層:「向太太說得是,是晚輩失言了。」
直起身,目光轉向姜隱,嘴角弧度沒動,眼底的冷意卻又多了一層:「姜大師,今晚賞畫,還要請大師多多指教。」
姜隱從位子上慢悠悠站起來,拿毛巾蹭蹭手指頭,臉上那笑還是懶洋洋的,蹦出來的話卻讓明心臉色當場變了。
「指教談不上,明心道長是行家,我嘛,頂多算個野路子。」
姜隱把「野路子」仨字加了重音,尾音往上挑,「不過向太太親口點了名,總不能讓向太太面子上過不去,今晚,就勉為其難,指點指點明心道長吧。」
「你——」明心眼睛一瞪,臉漲得通紅,呼吸都粗了。
修行二十年,在油麻地白鶴觀里被徒弟們捧著供著,什麼時候被人當眾說過「指點」倆字?
尤其說這話的還是個穿花襯衫搖蒲扇,笑起來跟廟街混混似的野路子。
裴寒舟忽地往後一靠,長腿一疊,手搭在椅背上,眉梢斜挑,似笑非笑看著姜隱。
他就愛看姜隱這副德行,嘴上沒一句正經的,偏偏每句都往人最疼的地方捅。
孫蟄咽了口唾沫,師父這張嘴,遲早給他惹出天大的麻煩。
但說真的,看師父懟人真他媽爽。
姜隱跟明心對視了幾秒,眉尾一挑,扇子在指間轉了個花。
明心咬著後槽牙把氣咽下去,重新坐下,低頭灌茶。
姜隱這才轉向向太,笑容又重新掛臉上:「向太太,剛才占您便宜,您別往心裡去,等會兒開眼瞻真,一定不負您所託。」
向太直接笑出聲。
「好好好,姜大師可真是個妙人,」笑完了,朝姜隱做了個請的手勢。
姜隱點點頭,坐回去了。
向太重新端起茶杯,舉向姜隱,眼裡全是笑:「先敬姜大師一杯。」
姜隱舉杯回敬,一口乾了。
一場硝煙,還沒燒起來就散了。
裴寒舟重新把胳膊擱桌上,一抬眼,正好跟姜隱對上。
姜隱沖他挑挑眉,眼底全是嘚瑟。
那意思明擺著:看見沒?你男人我剛把白鶴派懟得啞口無言,你倒是夸一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