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快步下了台階，彎腰從鞋櫃裡取出一雙新拖鞋，親自擺到陸雲舟腳邊。
「雲舟，上回阿姨說話難聽，回頭想想，臉都沒地方擱。你肯來吃這頓飯，是給我們家面子。」
沈父也迎了上來，雙手握住陸雲舟的手。
「落雁她爸能恢復工作，唐家肯退婚，全靠你在中間奔走。以前叔叔有眼無珠，你千萬別往心裡去。」
陸雲舟抽回手，換上拖鞋。
「事情過去了，今晚吃頓家常飯，不提那些。」
「對對，先吃飯。」
沈母嘴上應著，腰彎得更低了些，伸手便要替他拿外套。
陸雲舟避開她的手，自己把外套掛好。
跨進客廳時，他的腳步頓了半拍。
沙發坐滿了人，窗邊還添了幾把餐椅。
男男女女足有十幾個，茶几上堆著果籃和禮盒。
幾人原本聊得熱鬧，門口傳來動靜，齊齊起身圍了過來。
「這位就是陸先生吧？果然有氣派。」
「落雁這回可交了個有本事的朋友。唐家那麼大的門庭，說退婚就退婚，這可不是誰都能辦成的。」
「老沈，你藏得夠深。這麼大的貴人，現在才肯讓我們見一面？」
沈落雁站在後面，眉頭越壓越低。
她拉住沈母的胳膊，將人帶到廚房門口。
「媽，怎麼回事？」
「都是親戚，聽說你爸的事情解決了，非要過來坐坐。」
「你電話里答應過我，只請雲舟一個人。」
沈母甩開她的手。
「人都到門口了，我還能往外趕？再說了，大家以後互相有個往來，對雲舟也沒壞處。」
「幾年不登門的人，今天全來了，這叫往來？」
「落雁，你別犯倔。你爸才回單位，多少雙眼睛盯著呢。家裡多幾條路，總歸穩妥。」
兩人壓著聲音爭執，仍被陸雲舟聽得清楚。
他沒拆穿，朝圍上來的眾人點了點頭。
「各位叫我雲舟就行，陸先生聽著生分。」
一個頭髮稀疏的中年男人擠到前頭。
「雲舟，我是落雁她三姨父，在區里管項目審批。以後有什麼手續，你給我打電話，我一句話就能辦。」
旁邊的女人推了他一把。
「你那點能耐也好意思拿出來說？雲舟認識的可是唐副市長。」
「對了雲舟，我兒子剛畢業，學的是工商管理。鳳鳴集團最近招不招人？讓他跟著你跑腿也行，工資都好說。」
「還有我家小凱，練過兩年拳。你身邊要是缺司機、保鏢，也幫忙安排一下。」
一句接著一句，茶還沒喝，工作已經排出了五六份。
沈落雁剛要發作，陸雲舟抬手制止。
「今晚不談安排，也不遞話。鳳鳴招人有流程，誰想去，自己投簡歷。」
幾人臉上的笑停了停。
沈父趕忙招呼眾人入席。
「先坐，先坐。菜都上齊了，別堵在門口說。」
餐桌上的雞鴨魚肉擺了兩層，連轉盤邊緣都被塞滿。
陸雲舟本想坐在沈落雁旁邊，沈父卻拉開正對門口的椅子。
「雲舟，這裡給你留的。」
「叔叔，您是一家之主，該您坐。」
沈父連連擺手。
「今天這頓飯就是為你準備的。你不坐，誰都沒資格往這兒坐。」
眾人又跟著勸了幾句。
陸雲舟懶得拉扯，坐了下來。
酒瓶很快送上桌。
沈父拆開一箱五十三度白酒，先給自己倒滿。
「雲舟，這杯我敬你。你保住了我的工作，也救了落雁。往後你有用得上沈家的地方，叔叔隨叫隨到。」
「好。」
陸雲舟端杯喝乾。
幾名親戚互相遞了個眼色。
三姨父拿走小酒盅，將二兩的分酒器放到陸雲舟面前。
「小杯喝著不痛快。年輕人坐一起，就該放開點。雲舟，你說是不是？」
陸雲舟掃了他一眼。
隔著半張桌子，他方才聽得清楚。
三姨父低聲交代過，等他喝高了，再提項目審批的事。
「可以。」
陸雲舟給自己倒滿。
「不過換個規矩。誰敬我，在座的人都陪一杯。免得我喝醉了，你們還坐得穩穩噹噹。」
三姨父的笑僵了片刻。
「這才熱鬧，來，大家一起。」
第一輪下去，眾人還能說笑。
到了第五杯，兩個年輕表弟已經趴在桌邊，腦袋抬不起來。
陸雲舟仍坐得筆直。
酒液進入腹中，造化訣隨之運轉，熱意順著經脈散入四肢，酒氣從呼吸和毛孔排了出去。
第八杯喝完，三姨扶著椅背往衛生間跑，門還沒關嚴，裡面便傳來嘔吐聲。
第十一杯，三姨父抱著垃圾桶乾嘔，咳出的酒液里混著幾縷血絲。
沈父舌頭打結，還想勸陸雲舟吃菜，手裡的筷子掉了三次。
陸雲舟把第三瓶酒倒空，舉起面前的二兩分酒器。
「最後一杯。誰還要談工作，喝完再說。」
桌邊無人應聲。
他仰頭喝盡。
整整十五杯，三斤白酒。
餐廳里還能坐穩的只剩陸雲舟和沈落雁。
幾個男人倒在沙發上，鞋掉了一地。
兩名女人伏在餐桌邊，臉埋在胳膊里。
沈父抱著椅背睡了過去，嘴裡還念叨著「再開一瓶」。
沈母忙著端菜，躲過了酒輪。
見陸雲舟起身，她趕忙取來一隻新杯子。
「雲舟，他們酒量不行，阿姨還沒陪你喝呢。咱們再坐會兒，順便聊聊你沈叔單位的事。」
「媽，夠了。」
沈落雁拿起陸雲舟的外套，走過去抓住他的胳膊。
「人是來吃飯的，不是來替你們辦事的。今晚已經鬧成這樣，你還不肯停？」
「我這不也是為了你爸？」
「爸的事已經解決了。你再折騰，我以後不會帶他回家。」
沈母張了張嘴，臉色變了幾回，最終沒敢再攔。
沈落雁帶著陸雲舟進了電梯。
金屬門合攏，樓道里的喊聲被擋在外面。
她低著頭，手還抓著陸雲舟的胳膊。
「這頓飯是我請你的。我爸媽答應過，只擺三副碗筷。那群親戚，我事前一個都不知道。」
她停了半晌，喉嚨動了動。
「他們以前瞧不上你，現在見你能請動唐副市長，又恨不得全貼上來。對不起，讓你喝了三斤酒，還要聽他們胡扯。」
陸雲舟靠著電梯內壁，神色清醒。
「他們做的事，輪不到你來賠罪。」
「可人是我帶來的。」
「那你下回單獨請我吃碗麵。」
沈落雁抬起頭。
「就一碗麵？」
「最多三道菜，也別再湊一屋子人。」
電梯到達一樓，門向兩側打開。
沈落雁應了一聲，卻沒鬆開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