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三壯坐在旁邊，手裡正編著竹筐，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低聲安撫：「你坐著別動，我出去看看。」
他走到門口，只把門拉開了一條縫，自己站在門縫中間，擋住了屋裡的光景，看著門外滿臉戾氣的王氏，陪著笑問：「二嫂，這麼晚了，是有什麼事嗎？」
見開門的不是李氏，王氏的照樣拉了下來，沒好臉色：「我問你，今兒你們看見天文從山上回來了沒有？」
蘇三壯搖頭：「沒看見。二嫂，這個點天文還沒回來的話，許是他早就下山，直接去城裡了吧？」
「你沒看見，不代表其餘人也沒看見！我都要問問！」王氏抱著胳膊，一把推開他，抬腳就往屋裡闖。
蘇三壯不敢硬攔，只能跟在她身後，小心解釋：「二嫂，我媳婦今日跟我一起從地里回來，也沒看到天文。」
王氏推開堂屋的門，看見李氏坐在桌邊，也沒理她，抬腳就往旁邊的臥房沖。
李氏趕緊起身追上去：「二嫂，孩子們都睡了，有什麼事咱們在外頭說吧，別嚇著孩子。」
王氏才不管這些，一把推開臥房的門，扯著嗓子就嚷嚷：「你們兩個，都給我起來！今兒有沒有看到你們天文哥回來？」
這臥房不大，左右靠牆的地方各擺了一張小床，中間用一塊舊布帘子隔開。
本來已經睡得熟熟的蘇小梅和蘇小虎，被王氏這一嗓門嚇得一激靈，從床上坐了起來，眼睛都還沒睜開，迷迷糊糊的，滿臉的惶恐。
蘇小梅搓了揉發紅的眼睛，小聲回應：「二伯母，我沒看到天文哥。」
蘇小虎也跟著搖頭，說話的聲音同樣小小的，帶著怯意：「我也沒有看到。」
王氏沒問出有用的東西，沒好氣地啐了一口，轉身就出去了。
李氏趕緊走到床邊，分別摸了摸兩個孩子的腦袋，柔聲安撫：「沒事了，你們繼續睡吧。」
等兩個孩子重新躺下，李氏才走出臥房。
一抬頭，王氏還沒走，依舊抱著胳膊，站在堂屋的桌子邊。
她的眼睛盯著桌上被門口吹進來的風吹得晃來晃去的油燈，眼睛一斜，張口就罵：「油燈不要錢是不是？大晚上的點這麼亮，不知道省著點用！」
蘇三壯趕緊拿起桌上李氏沒縫補完的衣裳，解釋道：「二嫂，馬上就好，這褲子破了個洞，明天還要穿去地里幹活，縫完就滅燈，馬上就好。」
王氏又瞪了低著頭的李氏一眼，罵罵咧咧地摔門走了。
蘇三壯送她出去，把院門鎖好，走回堂屋，就看見李氏坐在桌邊，低著頭，正在暗暗嘆氣。
「怎麼了媳婦？是身子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蘇三壯趕緊走過去，坐在她身邊，拉著她的手，輕聲問。
李氏反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全是厚厚的老繭，還有橫七豎八的血口子，還有今天在地里磨破的水泡，硌得她手心生疼。
看著這雙手，李氏眼眶紅得厲害，哽咽著說：「我就是心疼你。現在家裡重活兒全都是你的，娘和二嫂又不管事，天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來，做得多，又吃不飽，我也幫不上你多少忙，我是怕你長此以往下去，這身體會熬不住的。」
「傻媳婦，哭什麼。」蘇三壯心裡一酸，趕緊用自己的袖子給她擦剛掉下來的眼淚，握緊她的手，笑得一臉憨厚：「我不累，我有的是力氣。只要你跟娃們好好的，少受點委屈，我累點算什麼？別哭了，啊，再哭眼睛都腫了，明天該被人笑話了。」
他把李氏輕輕摟進懷裡，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
李氏一想到方才王氏甩下的那些刻薄話，心口悶得發慌。
現在家裡所有的活兒都是他們三房在做，他們一家四口早上天不亮就要趕緊去地里幹活兒。
吃了飯也顧不上休息，還得繼續幹活兒。
從早忙到晚，就這會兒才有功夫縫補下衣裳，還要被說浪費燈油錢。
她又嘆了口氣，什麼都沒說。
蘇三壯怎麼會看不出媳婦心裡的委屈，他伸手覆上她冰涼的手，把那隻捏著針的手包在自己粗糙的掌心裡，放軟了聲音安慰：「媳婦，你放心，等熬過這陣子秋收，入冬地里沒活了，就能輕鬆些了。到時候我去鎮上打零工，多掙點錢，給你和娃們扯塊新布做衣裳。」
「我不累，多做些活也沒什麼。」李氏抬眼看他，手裡的針線沒停：「我就是怕，怕孩子們受委屈。只要二哥二嫂別再動歪心思，想著把我們小梅賣了換錢，我就什麼都不求了。」
她手裡縫著衣裳，心裡卻想著，不如趁早給小梅相看個本分老實的人家，哪怕家境普通些，只要能好好待孩子，早早嫁出去，也總比被賣到不知名的地方，受磋磨、遭罪強。
李氏把最後幾針收了尾，咬斷線，把衣裳疊好，蘇三壯立馬吹滅了油燈。
屋裡暗了下來，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兩個人摸著黑回了臥房。
隔壁院子裡，王氏還盯著三房的窗戶。
見燈光滅了，她才撇了撇嘴，抱著胳膊，心裡那點不痛快總算散了些。
她轉身又走回院門口，靠著門框，繼續往山上的方向望。
可左等右等，連蟲鳴都弱了下去，還是不見蘇天文的影子。
「天文還沒回來？」朱氏披著件舊褂子，從堂屋裡走了出來，看著她滿臉焦急的樣子，開口問。
王氏立馬轉過身：「沒呢！娘，這都大半夜了，往常這個點早回來了，不會是在山裡出什麼事了吧？萬一遇上狼或者野豬……」話說到一半，她自己先嚇得白了臉。
「能有什麼事？你別在這兒瞎咒孩子。」朱氏瞪了她一眼：「天文那孩子多機靈，進山哪次不是平平安安的？指不定今天運氣好，打到了大獵物，直接扛去錦城賣了，沒來得及跟咱們說一聲。以前又不是沒有過這樣的情況，你在這兒瞎擔心也沒用，天這麼晚了，趕緊進屋睡，明日一早起來，再去問問旁人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