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雲已經跨出了門檻,卻遲遲沒聽見身後的動靜。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
晨光里,蘇大山孤零零地坐在院子中央,低著頭,背影佝僂,那副難受的樣子,像是吞了黃連一樣。
蘇晚雲沉默了片刻,淡淡地說了一句:「你想去就去吧。」
反正她是不可能去的。
那個所謂的「阿爺」,在她的記憶里,只有刻薄和冷漠。
蘇大山抬起頭,意外、不敢置信。
他看著蘇晚雲,嘴唇哆嗦著,想說聲謝謝,可蘇晚雲已經轉過身,和石頭一起走了。
柳翠花一直蹲在院子的角落裡擇菜,假裝沒看見這一切。
直到蘇晚雲他們走了,她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菜葉,走到蘇大山身邊。
「大山。」她輕聲說:「要我同你一起去嗎?」
蘇大山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搖了搖頭:「不用,我自己去就好。你看好家,自己別出門,我很快就回來。」
他不是不想讓柳翠花去,是怕。
怕朱氏看見柳翠花,會撒潑打滾,說出什麼難聽的話來。
柳翠花到時候肯定要受委屈。
柳翠花點了點頭,也不多說,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褶皺的衣襟,柔聲說:「那你去吧。早去早回。」
蘇晚雲和石頭沿著山路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正好能看見山下村子裡的出殯隊伍。
長長的一隊人,穿著白孝服,抬著棺材,往村後的墳地走去。
別的沒聽見,就只聽見朱氏那破鑼嗓子,扯著嗓子嚎個沒完,一聲比一聲響亮,倒真有幾分死了男人的悲戚模樣。
兩人往山里走了許久,別說受傷的黑熊了,連個熊腳印都沒看見。
就連平日裡隨處可見的野兔、山雞都少得可憐,更別說其他獵戶了。
「奇怪了。」石頭撓了撓頭,四處張望著:「熊瞎子一般不都是清晨和傍晚出來覓食嗎?現在天還早,按理說應該能碰見啊。而且它受了傷,肯定走不遠,怎麼一點蹤跡都沒有?」
「你確定你沒聽錯,真是在這一片?」蘇晚雲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她從一開始就覺得這事不對勁,現在看來,怕是真有問題。
「我確定啊!」石頭用力點頭,一臉認真:「我特意跟那兩個獵戶打聽清楚了,他們說就是在這附近看見的熊瞎子,說不定是我們找錯地方了,再往裡面走走看看?」
蘇晚雲沒說話,只掃了一圈四周。
忽然,她眼神一凜,抬手搭弓拉箭。
箭矢射出,射中了不遠處草叢裡的一隻灰兔。兔子蹬了蹬腿,就不動了。
石頭剛要跑過去撿兔子,蘇晚雲突然按住了他的肩膀,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噓。」
石頭立刻屏住了呼吸,豎起耳朵。
山下的方向傳來了兩個人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近。
那聲音聽著有些耳熟,而且鬼鬼祟祟的,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蘇晚雲拉著石頭,蹲到了旁邊一處茂密的灌木叢後面,用樹葉擋住了身形。
很快,那兩個說話的人就走到了他們前面的空地上。
「你莫不是騙我吧?你真發現了人參?」黃婆子明顯的懷疑問牛二狗,還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腳步也有些遲疑。
剛才的時候,黃婆子本來是混在老蘇家的送葬隊伍里看熱鬧的。
人多混亂,牛二狗不知道從哪裡鑽了出來,一把拉住了她,把她拽到了沒人的地方。
一開始黃婆子還記著上次吵架的事,沒給他好臉色。
可牛二狗卻一反常態,態度特別誠懇,一個勁地跟她認錯:「表姐,上次是我不對,我太衝動了。你說的話我回去都想過了,確實是我糊塗,我以後再也不去招惹石頭那小子了。」
見他認錯態度這麼好,黃婆子心裡的氣也就消了大半,還是不耐煩地問:「那你今日找我到底幹什麼?有話快說,我還得回去看熱鬧呢。」
牛二狗四處看了看,見沒人,才神秘兮兮地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說:「表姐,你有好事想著我,我有好事自然也忘不了你。我昨天真的在山裡發現了一株人參,看著年頭可不短了,少說也有五十年!這要是挖出去賣了,咱們倆可就發財了!」
黃婆子本來不相信他的,但是想到萬一是真的,且不是錯過一個賺錢的好機會。
但她也不傻,很快就反應過來,狐疑地看著牛二狗:「你怕不是故意消遣我的吧?這麼好的事,你自己偷偷挖了賣錢不好嗎?」
「表姐你這話說的!」牛二狗拍著胸脯,一臉真誠:「我牛二狗雖然混,但也懂得感恩啊!你平時那麼照顧我,我有好事能忘了你嗎?再說了,那人參長在懸崖邊上,我一個人不敢下去挖,這才來找你幫忙的。到時候賣了錢,咱們倆一人一半,怎麼樣?」
黃婆子被他說得心花怒放,滿腦子都是白花花的銀子。
再加上現在是大白天,村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老蘇家的葬禮上,根本沒人注意他們。
她想都沒想就答應了,跟著牛二狗上了山。
可越往山里走,她心裡就越沒底。
這地方偏僻得很,連條正經的路都沒有。
躲在灌木叢後面的石頭,看見黃婆子和牛二狗,眼睛一下子就瞪圓了。
他攥緊了手裡的獵刀,手有點痒痒。
上次只揍了牛二狗一頓,這個多管閒事的臭婆娘還沒挨過揍呢,他早就想收拾她了。
蘇晚雲感覺到了他的動靜,眼神示意他先別動,聽聽他們說什麼。
這時,牛二狗停了腳步。
他環顧了一圈四周,確定這附近荒無人煙,連個鳥影子都沒有,才陰惻惻地笑了一下,伸手拉住黃婆子的胳膊,往旁邊一指:「表姐,你過來,我給你看個好東西。」
「看什麼?」黃婆子心裡咯噔一下,瞬間警惕了起來。
她看著牛二狗臉上那詭異的笑容,反應過來自己怕是被騙了,根本就沒有什麼人參。
牛二狗沒說話,只是蹲下身,伸手掀開了腳邊一堆厚厚的茅草和樹枝。
茅草下面,露出了一個黑黝黝的大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