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她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目光垂落在手邊的茶杯上,杯中的茶水還冒著熱氣,他剛才說,這茶是海上來的,他怕是也是才從海上回來的。
他這段時間不在錦城,正好三爺等人又被海盜襲擊受傷,時間上未免也太巧合了。
沈越之前提醒過她,言笑生這個人遠遠沒有表面看起來的那麼簡單好說話。
她不確定海盜襲擊三爺的事情和言笑生有沒有關係,但她不能不防。
在錦城,得罪一個商人,和得罪一個當官的,孰重孰輕,她還是分得清的。
至於養小龍蝦的事情,不急,之後再說也不遲。
言笑生自然聽出了她話里的意思。
他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化,也沒有再強求,只是點了點頭:「既然蘇姑娘有法子保證小龍蝦不死,那言某就放心了。既然能運活蝦,那確實比在當地養方便多了。」
他拿起茶壺,給蘇晚雲的茶杯里添滿了茶:「那我就命人準備各個分店的事情,等一切安排妥當,我會派人通知蘇姑娘。屆時,蘇姑娘可要早些把貨給備好才是。」
「言公子放心,」蘇晚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臉上露出得體的笑容:「只要言公子一句話,保證按時按量送到。」
茶也喝了,話也說了,該談的事情也談完了。
蘇晚雲掃了一眼桌上,言笑生進來時正在作的那幅畫還攤在那裡。
宣紙上亂七八糟地塗著各種顏色,線條扭曲,看不出畫的是什麼,依舊是狗屁不通,不是她能欣賞的東西。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言公子剛回來,想必還沒好好休息。我還約了人談點事情,就不打擾言公子了。」
言笑生微微頷首:「那我也不留蘇姑娘了,辛苦蘇姑娘多走幾步了。」
「言公子客氣了。」蘇晚雲微微欠身,轉身走出了雅間。
房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裡面的檀香和茶香。
雅間內,言笑生臉上的笑容散去,露出了底下冰冷的底色。眸子陰鬱下沉。
他站了起來,沒有藉助任何東西。
低頭看著自己的雙腿,眼神複雜,有狂喜,有激動,還有一絲狠厲。
他在房間裡來回踱步,腳步輕快有力,甚至比一般的青壯年男子走得還要矯健。
外面忽然有人敲門。
「進來。」言笑生沉聲道。
房門被推開,剛才那個送匣子的小廝匆匆走了進來,他走到言笑生面前,壓低聲音道:「公子,海盜的事情,三爺還在查,而且查得很緊,怕是不久後就會查到我們頭上了!」
言笑生轉過身,臉上沒有慌亂,反而異常平靜。他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飲而盡。
「慌什麼。」他淡淡道:「查到了又如何?」
小廝急得團團轉:「公子,那可是刺殺朝廷命官的大罪!要是被三爺查到是我們給海盜提供了路線,那我們就全完了!」
本來這次,言笑生有一批價值連城的絲綢和瓷器落到了海盜手裡。
那批貨是他準備運往海外的,若是丟了,他會損失慘重。
言笑生借著給三爺送小龍蝦的機會,求三爺幫忙說句話,向海盜要回那批貨。
有了三爺的開口,海盜果然不敢再扣著他的貨,答應歸還。
為此,言笑生才親自去了一趟海上,和海盜接頭。
可他去了之後才發現,事情遠沒有他想的那麼簡單。
那群海盜和地方官府的貪官早就勾結在了一起。只要他們不禍害普通老百姓,偶爾搶幾個富商的貨,只要給官府分夠了好處,官府的人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楊輕舟留著這群海盜,也有他自己的打算。他知道這群海盜雖然是匪,但熟悉水性,戰鬥力也不弱。
日後若是和海外交戰,這群海盜可以作為海上的一支奇兵。所以只要他們不是太過分,楊輕舟都可以容忍。
但是楊輕舟不知道的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那群海盜忙活一場,搶到的東西大部分都進了手底下貪官的腰包,他們自己拿到手裡的還不夠養活兄弟們的。
時間久了,他們自然心生不滿,漸漸生出了反心。他們想要擺脫官府的控制,自己掌控整個海域。
恰巧這次言笑生去了海上,遇到了海盜里的一個鬼醫。
那個鬼醫醫術高明,尤擅治療疑難雜症。他看出了言笑生的腿是舊傷所致,並非天生殘疾,便說他有辦法讓言笑生重新站起來。
能重新站起來,像正常人一樣走路,這是言笑生夢寐以求的事情。
他為了這雙腿,尋遍了天下名醫,花了無數的錢財,都沒有效果。鬼醫的話,對他來說,無疑是天大的誘惑。
但是鬼醫也提出了條件:他要言笑生和他們合作,一起刺殺楊輕舟。只要楊輕舟死了,海防就會群龍無首,他們就能趁機奪取海上的霸權。到時候,整個海域的生意,都由他們說了算。
能重新站起來的誘惑實在是太大了,大到讓言笑生不顧一切。他幾乎沒有猶豫,就答應了鬼醫的條件。
反正,就算東窗事發,他也可以把一切都推到海盜的頭上。
他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商人,膽子小,海盜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不敢不從。
而且,他也沒有親自參與刺殺。
他只是給海盜提供了三爺的出行路線,去刺殺的,都是海盜的人。真要是查到他的頭上,他也有法子轉圜。
「無礙。」言笑生走到椅子邊坐下,這次他沒有坐輪椅,而是直接坐在了梨花木椅上。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我們就是商人,商人重利,也惜命。海盜拿著刀架在我們的脖子上,逼我們提供路線,我們能有什麼辦法?三爺是個明事理的人,他會理解的。」
「可是……」小廝還想說什麼。
「沒有可是。」言笑生打斷了他,眼神冰冷:「三爺真要是追究起來,大不了,我就把清風樓送出去抵罪。不過是一座酒樓而已,我言笑生又不缺這一個。」
清風樓雖然賺錢,但和他的性命,根本不值一提。錦城不過是個小地方,困不住他。
只要能重新站起來,再拿到養小龍蝦的法子,就算捨棄整個錦城的生意,他也在所不惜。
現在最要緊的,是想辦法把蘇晚雲手裡的養小龍蝦的法子弄到手。
小龍蝦的生意有多火爆,他比誰都清楚。只要有了這個,他甚至可以把生意做到海外去。到時候他也不至於被蘇晚雲牽著鼻子走。
「你派人去盯著蘇晚雲的蝦田,」言笑生吩咐道:「看看她平時都是怎麼養蝦的,能偷學到多少,就偷學到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