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下就睡著了,睡得很沉,就連玉香是什麼時候回來的,她也不知道。
堂屋裡,柳翠花搓著手裡的粗布帕子,往閨女房門口的方向瞅了第三回。
把玉香拉到了灶房側邊的牆根下,聲音壓得低低的:「玉香,你跟嬸子說實話,晚雲這是怎麼了?自打從外頭回來,臉就沉著,飯都沒吃就去睡覺了,莫不是出為什麼事了?」
蘇大山也背著手湊了過來,眉頭擰成個疙瘩。
他也眼巴巴地望著玉香,就這麼一個閨女,見她情緒不對,哪能放得下心。
玉香神色淡得像檐下的霜:「嬸子、叔,姑娘沒事。今日鋪子事多,累著了。睡一覺緩過來就好。」
她話說得言簡意賅,其餘的事情沒提,主僕有別,姑娘的心事,輪不到她多嘴。
柳翠花聞言,懸著的心稍稍落了點,又往房門那邊望了一眼:「我燉了肉粥,溫在這兒,後半夜她若是醒了,你給她端過去。」
「是。」玉香應下。
蘇大山也跟著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自家閨女的脾氣他知道,若是想說,早便說了;不想說的,問多了反倒讓她煩心。
一更敲過,二更又盡。
蘇晚雲是被餓醒的。
睡前沒吃東西,本就空著的肚子這會兒咕咕直叫。
她睜開眼,屋裡黑漆漆的,只有窗紙透進一點朦朧的月色。
她揉了揉僵疼的後頸,剛撐著身子坐起來,房門被輕輕敲響,玉香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壓得很輕:「姑娘,你醒了嗎?」
「進來吧。」蘇晚雲攏了攏身上的中衣。
玉香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肉粥端到桌案上:「這是嬸子特地留的,一直溫在灶上,怕你夜裡餓。」
蘇晚雲喉頭滾了滾,接過瓷碗:「知道了,你先下去歇著吧,不用守著。」
「是。」玉香帶上門退了出去。
屋裡只剩她一人。
蘇晚雲拿著勺子,小口小口地喝著熱粥。
胃裡暖了,心裡也暖了。
有爹娘疼著,日子安穩又踏實。
男人算什麼呢?
不過是平添煩惱的累贅罷了。
從前那些動心,倒像是一場沒睡醒的糊塗夢。
目光一轉,落在了妝奩台上那個匣子上。
她走過去拿在手裡,打開匣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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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清清淡淡的茉莉香立刻飄了出來,清潤又雅致。
她垂眸看了片刻裡面的香囊,解下腰間那隻,指尖在繡紋上頓了頓,隨即毫不猶豫地塞進了匣子裡。
合上匣蓋,走到窗邊,推開木窗。
她掂了掂手裡的匣子,沒猶豫,手腕一揚,便將匣子朝著院牆外扔了出去。
匣子越過院牆,落在了外頭的荒草地上。
蘇晚雲長長地舒了口氣。
舒坦。
她站在窗邊,迎著冷風吸了兩口涼氣,直到鼻尖都凍得發僵,才關上窗欞,落了木栓。
回身吹滅油燈,翻身上床,這一回心裡頭空落落的,卻也乾淨,沒多會兒便又沉沉睡去。
院牆外,荒草沒膝,夜露濃重。
匣子落在草窠里,卡扣本就沒扣緊,落地時受了震盪,彈開了。
裡頭的香囊滾了一地,錦緞沾了草葉上的露水,又蹭了些泥點,狼狽地散在枯草間。
靜默中,一道挺拔的身影從樹影里走了出來。
玄色的衣袍融在夜色里,幾乎與濃重的夜色融為一體,只有腰間一枚玉佩,在月色下泛著點冷光。
他緩步走到草窠邊,垂眸看著地上散落的香囊,眸色沉得像化不開的墨。
骨節分明的手掌緩緩伸了過去。
他指尖頓了頓,而後俯身,一隻一隻,將那些沾了泥污、濕了邊角的香囊都撿了起來。
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怕碰碎了什麼似的。
沾了泥的地方,他用指腹輕輕蹭了蹭,卻蹭不掉濕冷的泥漬。
撿完最後一隻,他將香囊都放回匣子裡,合上匣蓋,攥在了掌心。
沈越就那麼站在寒風裡,背對著院牆的方向,一動不動。
夜風吹起他衣擺的邊角,他卻像是毫無知覺,只定定望著那堵院牆,不知道在想什麼。
不遠處的樹下,江刃抱著劍靠在樹幹上,看著自家少莊主的背影,在心裡頭嘆了第三十二回氣。
他們從入了夜就守在這兒了,從酉時等到子時,又從子時等到後半夜,什麼都沒做,就這麼吹著冷風站著。
起初江刃還以為,少莊主會像從前那樣翻牆進去,哪怕厚著臉皮賠個不是,說兩句軟話,好歹也能見上一面。
可這回沒有。
沈越就跟釘在了地上似的,成了個木頭樁子。
江刃心裡頭暗暗後悔。
在清風樓的時候,他就該湊過去聽聽裡頭到底說了什麼,好好的怎麼就鬧成了這樣。
若是知道緣由,哪怕讓上官祁那個不靠譜的出點餿主意呢,總好過現在這樣,僵著耗著,連緩和的餘地都摸不著。
就算不能讓兩人和好如初,也總不至於像現在這般,一個在屋裡扔東西,一個在牆外吹冷風。
唉。
江刃在心裡頭又嘆一聲,抱著劍往樹幹上靠了靠,陪著自家少莊主一起挨凍。
這一站,就是整整一夜。
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天色蒙蒙亮,院牆裡頭傳來「吱呀」一聲開門響,跟著是掃帚划過地面的沙沙聲——
是蘇大山早起開了院門,清掃院門口的落葉。
沈越這才動了動。
他站了一宿,腿早僵了,邁步時微微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常態。
他攥著手裡的木匣子,最後看了一眼那扇院門,轉身走了。
江刃連忙跟上,一路都沒敢說話。
回到威遠鏢局時,天已經大亮了。
上官祁打著哈欠從廂房裡出來,伸了個懶腰,瞧見走進來的兩人,愣了一下,隨即目光落在沈越臉上。
沈越臉色黑沉沉的,比昨日從清風樓出來時還要難看,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周身氣壓低得能凍死人。
等沈越進了書房,上官祁才追上走在後面的江刃,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壓著聲音擠眉弄眼:「哎哎,怎麼個情況?這一宿都沒回來?還沒哄好?」
江刃長長地嘆了口氣:「何止沒哄好。少莊主在院牆外站了一宿,吹了一夜冷風。蘇姑娘……把少莊主送她的那些香囊,全都扔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