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路口處分開。
隨彌指了指左邊那條路,尾音輕揚,「那我去上課啦,拜拜。」
席漸白嗯了聲,目送她腳步輕盈地往前,穿過行道,繞過前方的一棵樹。
隨彌急著上課,不會再回頭張望。
席漸白熟悉她的習慣,抬步跟上。
濃綠林蔭道抖落下散碎的光點,一晃一晃如流水般從走路的人身上淌過。
從烏黑髮頂到微晃的發尾,最後落在小白鞋的鞋跟。
席漸白跟得安靜,淺眸專注凝在隨彌的背影上,一步一步,踩過她曾走過的路。
他怎麼可能就在路口與她分開。
但她在路口站定,覺得他從那邊走去實驗樓更近,他就聽話地停步,點頭說好。
隨彌抬起手機看了眼時間,開始小跑起來,松松紮起的一束長發便也跟著搖搖晃晃。
她三兩下踩上樓前台階,蹬蹬蹬穿過大門,走進了教學樓。
席漸白這才緩下腳步。
他熟練地挑了個從大門出來會被門柱擋住視野、卻不影響他看過去的角落,站定。
像一株生長在偏僻角落的陰暗植物,靜悄悄,甚至不主動伸出枝葉汲取陽光雨露。
又像是只敢在陰影之下活動的鬼怪。
直到上課鈴聲響起,迴蕩在整片校園中。
最後一個人影急匆匆沖入大門,氣喘吁吁奔上樓梯。
不會再有人出來。
隨彌也不會因為突然想起什麼事、需要什麼幫助,折返回來。
席漸白終於動了,走出那片陰影,轉而往實驗樓的方向走去。
很過分的跟蹤窺探。
他知道。
但也不想改。
席漸白當然要在隨彌需要的時候,第一時間出現。
-
實驗樓常年開著空調,空氣中飄蕩著說不上來的、混雜消毒水氣息的複雜味道。
席漸白用校卡刷開了門禁。
進去後,先換上柜子里的白大褂。
高信然正蹲在儀器前,對著一排試管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眉頭皺得打結,嘴裡還不敢置信地嘀咕著不應該。
聽到身後傳來的不疾不徐腳步聲。
他推了下鼻樑上的眼鏡,頭也沒回,嚷嚷道:「你別裝了行嗎,還不快點過來!」
「怎麼同一批引物跑的樣本,昨天數據還正常,今天閾值線就不對了,來看看是不是這機器又抽風了……」
腳步聲在他身後停下,有人微微俯身,投下一片陰影。
「是不是你昨天跑完沒校準,還是今天進門沒和它們打招呼讓它們生氣了?」
高信然說完,半天沒聽到同事回嘴,心下狐疑,難道那小子吃錯藥把自己毒啞了?
還有,他有那麼高嗎?
怎麼感覺自己蹲著,整個人都在他的陰影之下,影子甚至蔓延到了機器上?
高信然抬頭,抬頭。
越過儀器上方空隙,他用六百度鏡片,看清了正站在對面神色驚恐不停朝他使眼色的同事。
同事在對面。
那他身後的是……?
高信然僵了幾秒,戰戰兢兢回頭一望。
席漸白那張冷臉就這麼出現在頭頂。
簡直和恐怖片沒有兩樣。
更恐怖的是,席漸白斂眸盯著他手中的數據記錄,蹙起了眉,聲音冷淡,問,「這就是你跑出來的數據?」
高信然汗毛倒豎,驀地有種在外面狂歡結果突然接到導師消息說十分鐘後咱們開個組會各自匯報成果的感覺。
好窒息啊。
席漸白突然伸手,將記錄本重新壓了下去,奇怪地睨他一眼。
「擋什麼?」
高信然驟然回神。
哦,難怪窒息,原來是下意識想把數據藏起來,一收手臂,本子抵住自己喉嚨了。
「席哥,你怎麼來了,最近不是說有事要忙嗎?」
高信然連忙將數據本遞過去,「就這個PCR結果,跑了好幾遍都不對……」
席漸白開始翻看數據表。
高信然站一邊等著,試圖從席漸白臉上讀出點什麼,可惜眼睛瞪酸了也分辨不出像素點區別,只好放棄。
他感覺到口袋裡手機震了震,悄悄看了眼席漸白,借著身形遮擋,飛快掏出手機看了眼。
本以為是同事來給他道歉沒提醒他老闆來了。
結果點開一看。
同事怒拍一張照片發送到公司群聊中。
【郭經:席哥人真好,肯定是看到我們昨晚在群里討論數據的問題,今天特意跑過來一趟,幫忙解決,簡直是完美老闆!】
高信然:「?」
就你會獻殷勤?顯著你了?
他再點開照片,更是眼前一黑。
也不知道郭經在哪兒進修過攝影技術,找的什麼雷霆角度。
照片裡,席漸白身姿挺拔,冷光落在側臉與白大褂上,顯得清冷而專業,直接就能當專業招生頭版照片投放官網。
反觀他呢,本來就沒席漸白高,還被拍出了一米五的效果,在照片裡看著將將夠到席漸白的腰。
馬屁精!
高信然憤憤退出照片大圖,再一看,群里已經熱烈誇讚上了。
【席哥這麼忙還專程跑一趟!】
【嗚嗚嗚席哥人真好】
【@郭經 你拍得還挺好看,席哥超有范兒,旁邊那坨東西也很像人[大拇指]】
呔,一群工賊!
個個年紀至少二十六七馬上奔三的,對席漸白這個公司內年紀最小的老闆一口一個席哥,叫起來也不覺得寒磣。
高信然翻了個白眼,然後啪得點開輸入法,面無表情發送。
【高信然:席哥真是好老闆[贊]一來就關心我們的數據[玫瑰]】
【盧謙:?】
席漸白翻動紙張,目光一掃那幾行數據,心下粗粗有了預估。
他又轉去工位,點開電腦,詳細查看了高信然他們做下的實驗記錄,對差異來源更加篤定。
「問題在上游,這邊的稀釋比例調整一下……」席漸白虛虛點了下電腦屏幕,對湊過來的高信然說。
他說得詳細,等高信然連連點頭表示明白了,才嗯了聲。
放在桌上的手機黑屏又亮起,跳出反覆打來的來電顯示。
席漸白給高信然講完了,拿過手機,滑動接聽。
「什麼事?」
盧謙充滿怨念的聲音響起:「我的好席哥,你最近又沒在研究新實驗,跑實驗室幹什麼?讓你來公司看一趟都不來。」
「我都要忙飛了!」
「從周一開始喊你,給我推到周三,又推到周四,這都周五了,我就沒見到你的一片衣角!」
「請問席老闆,您到底在忙什麼呢?」
忙什麼?
席漸白往後靠在椅背上,懶倦地垂眼,心想,當然是忙著給老婆做飯了。
要抓住一個人的心,可以試著先抓住她的胃。
不枉他提前學習、勤加練習。
手藝順理成章得到了她的喜歡。
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
想到此,席漸白很淡地勾了下唇。
他心情好,也不介意說點能聽的話。
「公司有你,我放心。」
盧謙:「?」
盧謙:「你大爺的席漸白,從你嘴裡聽到這種話,我感覺這輩子已經活到頭了。」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確認:「你是席漸白吧?沒被小鬼上身吧?」
席漸白懶得和這個沉迷都市修仙的盧謙多說,直接跳過話題。
「上次你留在我這兒的那疊卡紙,是哪兒買的?」
「……什麼卡紙?」盧謙下意識反問,腦海一頓檢索,反應過來,「哦,就上回為了新專利準備邀請函結果沒用上的那些?」
「我前女友推薦的實體店裡買的,別說,那家店各種小玩意都挺有意思,怎麼了?」
席漸白:「地址給我一份。」
盧謙只好點開和前女友的聊天記錄,翻了翻,找出地址轉給席漸白。
「發給你了。不過你要這個幹什麼,買東西嗎?」
「你什麼時候對這種小東西感興趣了?」
盧謙嘀咕一句,也沒放在心上,而是又念起這通電話的目的。
「正好,這家店和公司是一個方向,那順路也可以來一趟……」
席漸白:「掛了。」
他將地址保存地圖到軟體里,想著明天能去一趟。
隨彌挺喜歡這些。
想到隨彌,又想到即將到來的周末。
意味著足足兩天時間看不到她。
席漸白壓著唇角,接過郭經從箱子裡拿出遞來的一瓶純淨水,面無表情地擰開,給自己灌了兩口。
冰涼水流淌過喉嚨,卻熄不滅心頭煩躁不甘的火。
什麼時候才能天天看到她呢?
郭經瞥他神色,笑問:「席哥在想數據的事嗎?」
席漸白搖頭:「不是。」
他斂起長睫,語氣淡淡,透著遺憾。
「如果沒有周末就好了。」
郭經:「……」
高信然:「……」
兩人對視一眼,目露驚慌恐懼。
神經病啊!
好不容易這周作息穩定到點走人了,怎麼又有重振旗鼓舊病復發的架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