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長過程中的窘迫，會成為靈魂上消不滅的刻痕。
不是什麼好聽的經歷。
席漸白竭力避免在隨彌面前談起。
就算餐桌話題提及過去，他也只會挑揀些輕鬆愉快的小事，逗隨彌笑得眉眼彎彎。
磕磕絆絆長大的過去，會引起陌生人的唏噓，會引起朋友的安慰，也理所當然的、一定會得到她的心疼。
隨彌是心軟的，在愛里長大的孩子，並不吝嗇將她的善良與溫暖給予旁人。
席漸白利用了很多事，靠近、親近，淋了自己一身水佯裝脆弱，故意得到她的心軟。
他算計了許多，精心又卑劣地將自己送到她的身邊。
可他唯獨掠過了自己的過去。
明明是那麼好、那麼值得博取憐惜的工具。
席漸白想。
可他想成為能讓隨彌覺得完美可靠的人，而不是那個站在過去艱難無助、不夠體面的他。
於是緘默，於是忽略。
但他也沒想到，會在這樣的晚上，在隨彌望過來濕漉溫柔的目光中。
硬梆梆的冰塊悄悄融化出一個小孔，偏執的蚌殼被撬開一絲縫。
他開了口。
隨彌也沒有露出憐惜眼神，只是瞪圓眼，不敢置信地詢問，「嚼？」
席漸白聽到自己平靜的語調。
「嗯，曬乾的紅辣椒，咬一小口就很辣，能暖和一陣。」
隨彌唇瓣微張，輕輕地啊了一聲。
她眸光湛然，白淨柔軟的臉龐上只有驚嘆，仿佛他是什麼天才一樣的人物。
「你好聰明啊，席漸白。」
-
隨彌覺得，席漸白還是這會兒沒完全步入社會的時候比較好說話。
前世的冷臉老公，嘴巴緊緊地合攏，話不多也簡潔，古板又人機。
而現在這個青年席漸白，不僅說起了過去，還見她好奇，翻出相冊給她看呢！
是高中的畢業合照。
席漸白個頭高，被安排在了最後一排的中間。
最長身體的階段，他清瘦的一長條，五官深邃冷感，望著鏡頭的眼神是漠然沉寂的，淺色眸底有團暈不開的暗涌。
「你以前好瘦。」
席漸白很淡地笑了下，「高三，早起晚睡的，長不了肉。」
隨彌看看照片，又看看他，點頭道：「還是現在的你好看。」
可惜席漸白再沒有其他存圖。
隨彌只能捏著那張畢業合照反覆看了幾眼，試圖將更青澀的少年席漸白記到腦子裡。
本來只是覺得新奇。
睡前還抱著玩偶，將額頭抵在玩偶軟趴趴的腦袋上，試圖想像席漸白是怎麼長大的。
記憶中永遠沉穩篤定的男人，只要她靠近需要就會出現、攬住她肩膀的男人，原來還有那樣的過去。
輕飄飄一句自己長大，背後是無數悄然咽下的忍耐。
迷迷糊糊閉上眼時，腦海里還轉悠著那張合照。
因此。
當發現自己站在一所陌生的中學門口時，隨彌茫然地眨了眨眼，後退兩步，在暖色夕陽光暈下，她偏頭，看清了大門一旁的中學名字。
有點眼熟。
好像剛看到過。
在哪兒看到的……
「席漸白！」驟然一嗓子亮起，驚得隨彌轉眸往前。
就見空蕩蕩人影寥落的校門口，走出了一道頎長清瘦的身影。
才在合照上驚鴻一瞥的少年，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額髮長了些，略微蓋住冷銳眉眼，藍白短袖下露出瘦削冷白的小臂，單手拎著個沉甸甸的書包，手背繃起的青色脈絡極其明顯，一直蔓延到腕骨小臂。
他步伐不緊不慢，對身後的呼喊充耳不聞。
有個面目模糊的男生跑出來，對著他的背影猶豫幾秒，喊道：「下周謝師宴，你來嗎？」
席漸白頭也沒回，嗓音沙啞，「不。」
又有人追出來，拉了下後頭那男生，聲音不算小。
「你喊他幹什麼，他和我們不一樣，我們高考完就解放了，他還要掙未來的學費生活費……」
隨彌皺了皺眉。
她知道這兩人並沒有惡意，但有時候，善意的同情也是尖銳的刺，包著層軟綿綿的皮，卻同樣能刺進人身體。
因為睡前一直在想席漸白，所以做了這樣的夢嗎？
隨彌轉身，跟上了前方脊背挺拔的那道身影。
一邊走，還一邊四下看著。
她確認沒來過這個地方，但四周的街景與過去每個與席漸白有關的夢境一樣，有種細節過分逼真的真實感。
行道地磚縫裡長出來的小草，路邊小店支出的冰飲攤。
以及，前方突然停步轉身的席漸白。
高高瘦瘦的男生冷臉望來，眉骨投下深深陰影，一旦皺眉，就顯得十足的冷酷不好惹。
他的語調並不客氣，不加掩飾的攻擊性。
「你跟著我幹什麼？」
臭臉席。
隨彌新奇看著他，彎起唇笑道：「不能跟嗎？」
席漸白板著臉看她，唇瓣抿得平直。
目光落在她溫軟白皙臉上，眸光閃了閃，原本冷沉沉的語氣莫名低了幾分。
「不能，有事就說。」
她能有什麼事啊？
隨彌想了想，反正是自己的夢，說什麼做什麼都毫無顧忌。
乾脆朝他伸出手，笑盈盈道：「跟我走吧。」
席漸白皺眉，看著她展開的細白透粉的手心，淺眸掠過什麼意味不明的暗色。
「跟你走，幹什麼？」
隨彌隨口胡說：「我負責你吃穿學費生活費，你覺得該叫我什麼？」
她打量著面容難掩青澀的男生，杏眼眨呀眨，流露出幾分期待。
還沒聽過席漸白喊她姐姐呢。
卻見男生微微一怔，長睫撩起，淺眸直勾勾地望向她。
沒有一絲害羞和不好意思，反而是濃郁灼熱的莫名情緒。
不知道想了什麼。
席漸白小幅度偏了下頭，額發掃過眉骨，露出色澤淺淡的眼眸。
「你想養我？」
他嗓音低啞，淡色薄唇緩緩勾起弧度，尾音浸著輕而陰森的氣聲。
「好啊。」
席漸白驀地往前，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伸出的指尖扣住她展開的手掌，粗糲指腹捻過她柔嫩掌心，蹭出薄薄的紅。
他強硬地與她十指相扣，長指硬梆梆嵌入她的指縫。
小臂繃起，稍一用力，就將愣神的隨彌輕而易舉拽到了自己懷中。
「帶我回家，當你的童養夫。」
隨彌驟然陷入他的懷抱。
撲面而來他身上清冽氣息，額頭撞上他堅實的胸口，渾身都被滾燙身體半擁住。
還沒來得及感覺疼，又察覺耳廓被什麼柔軟的東西碰了碰。
男生喉間滾出一聲笑，薄唇緊貼她耳尖，低低喊她。
「老婆。」
「……」
隨彌耳尖被他呼出的氣息燙得一熱，指尖蜷起，想要說什麼。
但下一秒。
有另一隻溫熱滾燙的修長手掌，搭上了隨彌另一邊的肩膀。
更低沉成熟的嗓音，在耳後不緊不慢響起。
宛如悄無聲息詭譎出現的鬼怪。
沒有一絲預兆，陰惻惻地貼上她的脊背。
清凜聲線如今只剩粘膩蠱惑，親昵又頑劣地喊著她。
「寶寶。」
「你在哪個男人懷裡？」
隨彌茫然抬頭，對上面前少年席漸白幽暗惡劣又帶著幾分挑釁的眼眸，只覺得腦袋嗡一聲轟鳴。
等等！
兩個席漸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