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時常會有一陣突如其來的暴雨,嘩啦啦地傾盆而落,又在片刻後,烏雲毫不留戀地飄離,半點兒不在乎猝不及防被淋到的人的破口大罵。
臨近下課,畫室窗外,明媚了大半天的天色,明顯地暗了下去。
天際逐漸被烏雲厚實覆蓋。
教學樓下的樹木,枝葉被驟起的風吹拂得簌簌搖晃。
「賊老天,快下課了搞這一出!」
「天氣預報不是說一整天都晴嗎,搞錯沒有,我沒帶傘啊!」
「我也沒帶。」
「太陽這麼大,你們都不帶遮陽傘嗎?」
「……好沉啊,感覺走樹蔭底下也差不多。」
畫室里響起窸窣交談。
秦雙雙向來不在乎太陽直曬,當然也不會帶傘。
這會兒眼巴巴挪著椅子往前湊。
把自己塞進室友們之間。
「要是等會兒下雨了,咱們咋回去啊?」
文恬有入春後出門必打傘的習慣,晴天遮陽傘,雨天雨傘,小小一個放在包里。
只是,「我的傘比較小,最多擠兩個人。」
俞青嫻與秦雙雙面面相覷,無奈道:「我也沒帶。」
教學樓底下倒是有免費提供的幾把應急傘。
但學生這麼多,沖得快的早就拿走了。
文恬:「這樣,我先和雙雙回寢室一趟,換個大點的傘過來。到時候,我們倆正好一個帶青嫻你,一個送滿滿出去。」
另外兩人正要點頭。
一直在看手機的隨彌,突然偏過頭來,小聲道:「不用這麼麻煩。」
「我,嗯,我朋友,等下來接我,會多帶兩把傘。」
秦雙雙率先海豹鼓掌:「那太好了,我們就可以少跑一趟,還能帶一下隔壁寢室的人。」
她順口問道:「你朋友專門來接你啊?」
隨彌:「嗯……差不多吧。」
短暫的遲疑。
秦雙雙就跟頭頂探照燈一樣,唰一下扭頭過來,盯了會兒隨彌臉上神色,突然一拍大腿。
「甜品哥?」
隨彌:「?」
她瞪圓杏眼,驚訝望向秦雙雙。
「沒否認,真是他!」秦雙雙再次敏銳逮到八卦,頗有種神清氣爽的感覺,語氣也昂揚起來,「你們現在是什麼情況,曖昧期,還是在一起啦?」
隨彌陷入思考。
說是曖昧期吧,但親也親了,咳也咳了,在夢裡更是荒那什麼無度。
說是在一起吧,又好像還真沒明確說過這點。
不過也就差一個名分了。
隨彌想到此,決定給准前夫一個新名頭。
「預備男朋友吧。」
秦雙雙:「wow~」
俞青嫻:「哇!」
文恬:「所以等下就能見到他了?」
三人頗有些摩拳擦掌虎視眈眈的架勢,又是期待又是好奇。
很想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悄無聲息就撩動了隨滿滿的心。
她們甚至連目標範圍都沒有!
保密工作做這麼好,上輩子是地下黨啊?
被祈禱半天別下別下的雨,在下課鈴前一分鐘,倏地轟一聲氣勢磅礴的砸落。
鋪天蓋地的瓢潑大雨,宛如海水倒灌,甚至在天地之間都籠起一層朦朧泛白的雨霧,將遠方的樓宇樹木模糊成洇開的色塊。
樓下隱約傳來被眨眼間呼嘯而下的雨砸了個正著的罵聲,伴隨著匆忙跑步聲,狼狽又真情實感。
畫室內,幾乎同時響起交疊的哀哀嘆息聲。
鈴聲響起。
一些人決定在畫室多留一會兒,抱著說不定等會兒就不下了的僥倖心理。
帶傘的人則紛紛收拾畫具,預備離開。
席漸白五分鐘給她發了消息,說已經在樓下了。
隨彌一收手機,再抬頭。
室友們將她圍在中間,三雙眼睛「盯——」。
隨彌:「……幹嘛。」
文恬抱著手臂:「看看你的野生男友。」
隨彌:「。」
她被文恬的用詞逗笑,站起身,背上包,和室友們一起出了門。
其他教室也陸續有人離開。
還有些不死心的人哐哐跑下樓梯,站在教學樓門前,眺望白茫茫的雨幕,試圖分析冒雨衝出去不濕身的可能性。
左看右看,出去一步就會被結結實實淋成落湯雞。
只好悻悻地停留在原地。
門口堵了不少還在觀望的人。
想要穿過,還得不停說句「借過」「讓讓」。
遲緩的腳步,慢速移動的人群,讓周圍一些壓低聲的絮語也慢慢清晰地傳入耳中。
「……生醫工的席漸白。」
「誰啊誰啊?」
「就賣專利的那個。」
「哦!你說名字我不認識,你說賣專利我就知道了。」
「咋,他也來這兒避雨?」
隨彌下意識望過去一眼,看到正盯著門外滿臉羨慕的兩個女生。
「掙不少錢吧,有這麼聰明的腦袋還,有這種數值怪建模……可惡,老天到底給他關了哪扇窗?」
「要是我能掙這麼多,讓我吃香的喝辣的住大別墅開大跑車我也願意啊。」
「怎麼連吃帶拿的!」
隨彌忍了半天才不至於笑出聲。
穿過人群,走出門,迎面而來潮濕水汽,空氣中還有枝葉泥土被完全濕透後的獨特蒼翠氣息。
隨彌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門廊柱旁的席漸白。
他今天少見地穿了一身淺,白T打底,外套淡藍短袖襯衫,米色長褲,配上那身曬不黑的冷白皮,即便是在光線黯淡的陰雨天,也有種冷玉白瓷的質感。
頭髮像是經過精心打理,以最自然最完美的弧度耷拉在額前。
通身清雋疏朗的少年氣。
只是靜靜站在那兒等候,就能頻頻吸引到眾多目光。
隨彌還沒上前,感覺秦雙雙在後面戳了戳她。
「這就是論壇上拉郎的你和那個生醫工天才吧。」
秦雙雙用氣音八卦,「他怎么正好也在這兒,路過躲雨嗎?」
「說起來,他和你都住在校外嗎,怎麼老拍到你和他一起進學校……嗯?」
秦雙雙像是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呆了幾秒,倏地站直了身體。
「他手上怎麼拿了好幾把傘?!」
俞青嫻:「……」
俞青嫻:「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要給我們的,對吧,滿滿?」
話音落下。
青年耳尖一動,似是捕捉到出去玩關鍵詞的小狗,驀地偏頭過來。
清冷疏淡的眉眼,在看到人群中的少女時,很快柔和下來。
他身形一動,邁開腿,目標明確地走過來。
擁擠人群中的嗡嗡細語聲都停了停,下意識地用目光跟隨他身影移動。
隨彌其實沒少經歷眾目睽睽的大場面,發言或是領獎,她心態平和,從不為旁人的目光所動搖。
但……好古怪。
隨著席漸白一步步朝她走來,隨彌的心跳卻莫名亂了半拍。
或許是陰雨天朦朧似夢的光線,或許是從未想過會與青年席漸白有這樣的交集。
此刻,就好像——
最隱秘的夢中聯繫,被具現到了現實。
眾人矚目下。
席漸白站定在她面前,低眸,嗓音清冽,咬字清晰地喊了聲,「滿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