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香的路上,陳老頭就像個普通的老人,挽著籃子,面上緬懷,沉默不語。
天空最後一點餘暉也消失了,葛山青點起了燈籠。
「不用點也沒關係,這條路我很熟,不會走錯的。」陳老頭悠悠的說。
他的語氣中帶著點自豪,又帶著遺憾。
葛山青喉間一時哽塞。
他想起上次在城裡遇到陳老頭,那時陳老頭也挽著一個籃子,剛從喪葬店出來。
如今這麼晚了,陳老頭都還要去上香,可見他平時就經常去,甚至可能是想起就去。
對於修士來說,摸黑爬山不是難事,沒一會陳老頭就領著他來到一座墳前。
那是一座孤墳,但被打理得很整齊。
墳旁種了棵桃樹,如今不是花期卻盛開著密密的粉白色花朵,燈光照過去亭亭玉立。
葛山青的視線隨著陳老頭放下籃子的舉動看向那白色的墓碑——伴侶桃花。
「過來拜一拜吧,給你的劍法就是她留下來的。」陳老頭擺上一盤桃花酥說。
聞言葛山青愣了愣,把燈籠放到一旁就撩袍跪下,「......這是陳老頭你的伴侶?」
陳老頭沒好氣的說,「不是我的伴侶難不成是你的伴侶?」
葛山青只得苦笑。
「咻」一聲,又一道火焰燃起,陳老頭在一旁燒了紙點燃香,帶著桃花味的香飄進葛山青的鼻子,隨後陳老頭把香遞了過來。
「知道你不拜師,但你好歹也是學了她的劍法,給她上炷香不過分吧?」陳老頭說。
葛山青連忙接過去,「不過分不過分。」
說完他便穩穩將香插進墳前空地,又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
他這輩子都不會拜師,也不會拜入宗門,但他學人本領是事實,他們之間或許沒有師徒名分,但卻有師徒之實。
陳老頭沉默的看著他磕頭,已經不清明的眼睛泛起光,他閉了閉眼睛看向桃花的墓碑,「葛山青,老頭我有件事拜託你。」
葛山青疑惑的看向陳老頭,「什麼事?」
他感覺今天的陳老頭怪怪的,一點也不像平常那樣毒舌,要是平常早就逮著點小事罵他了。
「我大限已至,想帶桃花回凡界,希望你能陪同,待我離世後把我和她葬到一起。」陳老頭淡淡的說。
那話輕飄飄的,夾帶在晚風裡好似一句你吃了嗎。
葛山青愣了好一會,盯著陳老頭燒了兩張紙才反應過來,「你,你大限已至?」
陳老頭呵笑一聲,「這有什麼奇怪,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天賦異稟嗎?」
一時間葛山青居然不知是該高興有人誇他,還是該震驚陳老頭壽命耗盡。
見他傻傻的跪在那,陳老頭搖搖頭,一邊燒紙一邊說,「我都這麼老了,壽命自然已經到頭,有那麼奇怪嗎?」
「......」葛山青沉默。
不奇怪。
奇怪的應該是他。
即使在修真界生活了四年,葛山青依舊沒有完全融入修真界。
在修真界,除非是刻意為之,不然沒有人會展露出衰老的一面。
一個修士,他面容是否年輕也是天賦的一種表現。
如果一個修士連年輕的面容都無法保持,那麼他的壽命就到了盡頭。
這些對於修真界的修士來說就像是魚生活在水裡一樣的常識,對於葛山青卻是忽近忽遠的設定。
因為在他那個世界,小孩、老人、年輕人、中年人都是街道上常見的面孔。
所以他才會覺得巷子裡生活著老頭老太很正常。
但對於修真界不是的,這條巷子裡生活的很多都是修仙路臨近尾聲的人。
所以才會那麼安靜。
「行了,別擺出一副我已經死了的表情,晦氣!」陳老頭嫌棄的說,「反正我活夠了,就想回到故鄉下葬,你要是得空就送我一程,若是有事就算了。」
葛山青被罵了一句回過神,撓撓腦袋問,「陳老頭你是從凡界來的?」
陳老頭目光放空,好似在回憶,「是啊,我和桃花都是從凡界來的。」
「那你要回哪去?」葛山青問。
「迴風國春雪城的桃花山,」陳老頭嘴角掛起淡淡的笑,又很快收斂,「不過那也是兩三百年前的國家了,也不知道現在還活著沒有。」
葛山青囧,「......」
陳老頭繼續燒紙,火光打在他蒼老的臉上,「歲月不饒人啊,偏偏修仙路漫漫。」
「如果不是有桃花陪我,就外界那物是人非的感想就能把我給壓垮,如今家人不知有無後人,故鄉也不知是否安在,就連國家都不知存否。」
陳老頭盯著那堆火苗,渾濁的眼睛倒映著火光看著清明了許多,「可我還是想回去,這裡終究容不下我的靈魂。」
葛山青瞳孔微縮,一時動容,他喉間動了動說,「好,我送你回凡界。」
陳老頭笑了,繼續燒他的紙,直到燒完那疊紙才說,「那明日就來挖墳吧。」
「啊?」
葛山青又是一愣。
「不挖你打算帶什麼上路?空著手上路嗎?」陳老頭瞪了他一眼。
葛山青尷尬一笑。
靠。
他一個二十一世紀的大好青年可從沒有挖過墳,突然被叫去挖墳居然還有點害怕是怎麼回事?
明明都是金丹修士了。
當晚答應的陳老頭,次日陳老頭就到竹林里找葛山青,葛山青也沒囉嗦,跟著人去山上把棺材挖了出來。
看到那棺材的時候,葛山青做了好幾個深呼吸。
陳老頭沒他那麼慫,簡單清理了棺材就把棺材收了起來,隨即揮揮手說,「把坑填好,我先下山了。」
說完,那老頭就悠哉悠哉的走了,徒留葛山青握著鏟子站在墳坑旁,「......」
雖然填坑也花不了多少時間,但這樣用完就丟真的好嗎?!
葛山青一邊腹誹一邊大力填坑,等他填完站直身體的時候才發現,那顆綻放著滿枝桃花的桃樹居然凋謝了。
花瓣落了一地,還有好些飛進坑裡他都給填了,還以為是風吹的。
孤墳遷走,石碑消失,桃樹凋零。
歲月一點點流逝,也不知陳老頭在這個世界上還留下什麼。
望著那株桃樹,葛山青忽然感到一陣失落。
這是葛山青第一次在一個人身上感受到清晰的歲月流逝無情。
在二十一世紀那個及時行樂的時代,人均壽命不過七八十,他大抵是無法感受到那種感覺的。
他忽然有些怕。
怕百年後,他無緣修仙路一點點衰老失去壽命。
陳老頭臨終前可以回到凡界落葉歸根,那他呢?
他能回到那個世界嗎?
那裡又有安葬他的一席之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