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淵背對著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的聲音很穩，穩得像一座不會被任何風吹動的山：「沒事。我只是見不得他那麼說你。」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告訴一個他不確定能不能聽得到的人。
「你很好。他不應該那樣詆毀你。」
林婉雲按著棉簽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暫，短暫到如果不是霍霆淵一直在用後背感知著她指尖的位置，根本不會注意到。
『你很好』三個字，從霍霆淵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不像是客套也不像是安慰的篤定。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道已經結了痂的細細的傷口，又看了看霍霆淵肩膀上淤痕，嘴角慢慢咧開，那不是笑，是一種被什麼東西猛地擊中了心臟。
酸澀，柔軟，說不清道不明。
「謝謝霍總。」她的聲音有些發飄，但那份真誠是從骨頭裡長出來的：「我也這麼覺得。」
她重新低下頭，繼續為他清理傷口，動作比剛才更輕了。
碘伏塗上去的時候，霍霆淵的後背肌肉微微跳了一下，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林婉雲也沒有說話，辦公室里安靜得像被什麼東西按下了靜音鍵。
她把最後一處傷口處理好，用紗布蓋住，用膠帶固定好，把散落的碘伏瓶、棉簽、紗布、膠帶一一收拾整齊，放回辦公桌上。
「這幾天手不要碰水。」她的語氣忽然變得認真起來，像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
「洗澡的時候用防水的手套護一下，或者貼防水貼，消炎藥每天吃兩次，飯後吃。」
霍霆淵轉過身看著她，嘴角那一點弧度慢慢變大了一些。
那弧度不大，但和他平時那種淡到幾乎看不見的、公事公辦的笑不一樣。
這一次的笑裡帶著一種...怎麼說呢，像是一個從來不需要任何人照顧的人，忽然發現被人照顧的感覺原來這麼好。
「好，聽你的。」
林婉雲的耳朵燙了一下，但她沒有讓那點溫度蔓延到臉上。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點莫名其妙的、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心緒壓了下去，才想起來自己來辦公室是有正事要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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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總，老大說你找我有事。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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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霆淵走到辦公桌後面，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份文件，遞給她。
林婉雲接過來，封面是一個她不認識的標識，她把文件翻開，第一頁上用燙金的字體印著一排英文，下面用小一號的宋體標註著中文翻譯：國際珠寶設計大賽。
「國際珠寶設計大賽，你代表公司去參加。」
霍霆淵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期許和篤定。
「也為『知瀾』打響知名度，這個比賽的含金量很高，評委都是行業里最有話語權的那幾個人，如果能拿到名次，對你、對『知瀾』來說，都是一次非常好的亮相。」
林婉雲盯著那頁報名表上的截止日期看了一會兒，目光從日期移到參賽規則，從規則移到評審團名單。
那些名字每一個她都認識，是她還在賽瑞斯時就在教科書上、雜誌上、行業論壇上反覆看到的、如雷貫耳的名字。
她把文件合上，抬起頭看著霍霆淵，嘴唇翕動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猶豫。
「霍總，我能行嗎？這個比賽的含金量很高，我...我不一定...」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她的眼睛裡有渴望，那種渴望是騙不了人的，一個設計師、一個創作者，對這種級別的比賽的嚮往是刻在骨頭裡的。
但她的眼睛裡有顧慮，那種顧慮也是騙不了人的，有對未知的恐懼，有對自身能力的懷疑，有那種「我還不夠好、我真的配站在那個舞台上嗎」的自我拷問。
她不自信，她害怕自己做不到，然後砸了霍氏的招牌。
霍霆淵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目光不緊不慢的。
「總得去試試，人不可能一輩子待在舒適區里，你老是在同一個地方畫同樣的東西，畫得再好，畫得再熟練，總有一天會膩的，靈感這種東西，需要新的刺激，新的挑戰，新的目標。」
他頓了頓，嘴角那個弧度依然掛著，語氣卻多了幾分篤定。
「知瀾要打出去，『國際珠寶設計大賽入圍設計師』這個頭銜，是很好的一塊敲門磚。而且，還有一個半月的準備時間，時間足夠。你可以好好準備，慢慢打磨，一張稿子不行，就畫十張；十張不行，就畫一百張。我不催你，你也不用給自己設限。」
他在給林婉雲加油，她還是不夠自信，不夠灑脫。
這樣不好。
她得走出去，走出去才能遇到更廣闊的天地。
林婉雲低下頭，看著那份報名表。
她的手指在紙頁的邊角上輕輕摩挲著，紙張的質感很光滑，帶著微微的涼意。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她還沒有離開賽瑞斯、還沒有嫁給裴聿風、還沒有被困在那座華麗的牢籠里的時候，她也曾在某個深夜對著電腦屏幕上一封類似的邀請函發呆....
「國際珠寶設計大賽」
這幾個字從她指尖流過去，被她自己親手按下了刪除鍵，因為當時她覺得自己還不夠好，還需要再練一練，再等一等。
然後她等來了裴聿風，等來了三年的婚姻，等來了那個連「國際珠寶設計大賽」這六個字都再也想不起來的自己。
她不能等下去了。
「好。」林婉雲的聲音不大，但很穩，穩得像一塊終於找到了位置的拼圖，嚴絲合縫地嵌進了它該在的地方。她把報名表從文件袋裡抽出來，攥在手裡。
「我參加，一個半月後，我會交出一份讓所有人閉嘴的作品。」
林婉雲眼神逐漸堅定，最後變成志在必得。
她一定要試試，不能再等了。
她等了，錯過了這麼多年，她要向上走。
霍霆淵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終於收不住了，變成了一種妥帖的、不加任何掩飾的笑：「好，我拭目以待，等你作品。」
林婉雲衝著他深深鞠了一躬：「謝謝霍總，謝謝你給我機會！」
霍霆淵：「......」
也不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