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
幾乎是在浮光站在原地剛緩解了一下發顫虛弱的身體,就得知要被趕走的命令。
眼中的淚水都有點止不住了,他是真覺得有些委屈啊。
明明剛剛都那麼努力討好世子了,到頭來還是沒保住這份活計。
而且世子走時,也不像生氣的樣子啊,為什麼要說是他惹世子生氣了,所以才會被趕走。
浮光頹喪極了,實在是想不明白,主子們的情緒都這麼變化無常嘛。
之後該怎麼辦呢,又要回去劈柴嗎?
被趕回去了,怎麼向林管事交代呢。
自己這算是又一次得罪了世子,林管事會生氣的吧。
他心中有些忐忑。
……
國公府,一處房屋內。
林清風正在查看帳目,但沒過多久就又心煩意亂地將其放下了。
距離上次見過浮光,似乎已經過去很久了。
隨著時間流逝,他總是有些心神煩亂,躁動難受。
甚至,內心生出了一絲絲後悔的情緒。
是的,後悔。
他應該…將浮光留在身邊的,而不是讓他去世子的院子裡幹活。
浮光膽子那么小,而且幾十年來基本上沒接觸過人,就這樣去了世子院裡,他能適應嗎?
但是…林清風看著自己手上生起的皺紋,閉上眼睛無奈地按了口氣。
他是個膽小鬼,早已不復年輕時的無畏狂然。
他害怕…如果將人留在身邊,浮光看出了自己的心思怎麼辦。
一定會覺得很噁心的吧。
他不敢…
所以,當時想著,在這國公府中,讓浮光去世子那裡,已經是很好的選擇了。
但如今,他卻又開始後悔,腦子裡的思念如同潮水般湧來,心中生出了貪婪。
他想看見浮光,想每天都能看見他。
如果,如果…
林清風思緒空茫,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腦子裡此時到底是想做什麼假設。
或者說,是他完全不敢朝著某個十分渴望的方向去深思探尋。
「林…林管事,我回來了。」
恍惚間,他似乎聽到了浮光的聲音。
是因為太過思念了嗎?
然後,下一瞬,當他朝著聲音的源頭看去時,似乎真的看到了一道如夢似幻的身影。
「浮光…?」他神色迷茫地呢喃著,自己現在竟然開始出現幻覺了嗎?
直到跟著浮光進來的僕從提醒,林清風才回過神來。
他不是在做夢,浮光真的來了,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將其他人揮退,林清風張了張嘴,頓了一下後,讓自己的嗓音聽起來顯得平靜後,才開口詢問。
「浮光,你過來是有什麼事嗎?」
浮光頹喪地垂著腦袋,小聲地道。
「對不起,林管事,我把事情辦砸了。」
林清風疑惑,皺眉:「怎麼回事?」
「我…我讓主子生氣了,所以被趕走了。」浮光內疚地道。雖然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裡做錯惹了主子生氣。
自己真是太呆愣了,連原因都發現不了。
明明已經很努力的討好了,為什麼還是把事情辦砸了呢。
感受到浮光的彷徨、茫然和惶恐,林清風連忙走近,安慰道。
「主子也沒懲罰你,想來也不是什麼大事。」
「沒關係的,我再給你重新安排一個活計就好了。」
浮光聽後,卻十分地猶豫,全然不像第一次求林管事換工作時的激動了。
「還…還是算了吧。」他連掃地都干不好,又還能幹什麼其他的活計呢。
不能總是這樣麻煩林管事。
此刻浮光的心情迷茫低落到了極致,他什麼都干不好,估計這輩子都沒有出府自由生活的機會了。
或許可以等他快死的時候,那時候贖身出府也不用擔心以後的生活,就在外面痛痛快快活幾天也好。
這般想著,浮光又覺得心情沒那麼糟糕了。
「浮光…」對面,林清風看著他,猶豫了半天,突然說了一句。
「要不,你來我身邊幹活吧。」
「嗯?」浮光微微抬頭。
「我教你識字。」林清風輕聲道,「教你算學、記帳…有了一技之長,你去哪裡都會活得很好的。」
「識…識字?」浮光將低垂著的腦袋完完全全地抬了起來,眸光震驚。
「我,我…」
「我嗎?」
浮光結結巴巴地說不出完整地話來,他想對著林管事問,他真的可以嗎?
一個奴僕,也能去識字嗎?
識字…浮光淺薄的印象中,這似乎是只有富貴人家才會接觸的事情。
自己只是一個僕從,還是最低等的雜役,他砍了二十年的柴,他的手,真的能去觸碰那精緻小巧的筆桿和潔白無瑕的紙張嗎?
儘管不斷地否定自己,但浮光的內心,卻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股野望,或者說是渴望。
他想要,真的好想要。
如果他會識字、會算帳,那很多東西是不是就會變得簡單許多了。
他有了一技之長,即使身上只有贖身的銀兩,贖身後身無分文的出了府,或許也能夠靠這門本事養活自己的,而不用像現在這樣擔憂。
「浮光,你想嗎?」林清風敏銳地察覺到了浮光內心掙扎與渴望,他耐心地詢問。
「你只要說好,那我就教你。」而作為回報,在教授你的期間,就留下來陪陪我,讓我每天都能看到你吧,僅此而已。
林清風知道自己已經老了,他從不敢在浮光的身上渴求太多,克制到了極致。
浮光張大嘴巴,控制住堵塞的喉嚨,將自己的心裡想法大膽地說了出來:「想,我…我想。」
他想要…
「浮光,你想要的東西,都能得到。」林清風伸出手輕輕地撩開覆蓋在浮光眼前的長髮,注視著那雙原本藏在黑色髮絲下的明亮眼睛。
「這樣的浮光,才更好看。」所以,不要再像以前那樣了,總是露出憂愁、惶恐和悲傷了。
浮光抬起頭,直直地看著林清風,似懂非懂地消化著他話中的內容。
浮光的眼眸彎了起來,那雙總是微蹙著的眉頭,都變得舒展了起來。
他眼神發光地朝著林清風看去,正要說話。
「浮光,你什麼都不用說,什麼都不用做。」只要開心,就好了。
林清風神色溫柔。
或許浮光今日的到來,就是上天的看到了他的悔意,給了他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
人,不能在同樣一件事上犯兩次錯誤。這一次,他不會做膽小鬼。
「浮光,以後就把我當成你的長輩,親近的長輩。」林清風的是那麼的輕,又是那麼的溫柔。
「長輩幫你,是應該的,不要有負擔。」
「是這樣嗎?可是…」浮光疑惑。
林清風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就是這樣的,不要疑惑。」
「就像…家人那樣的長輩嗎?」浮光詢問。
林清風眼眸亮了亮,點頭:「對,家人…」
浮光感覺自己好像懂了:「好…」家人,是那種不會被拋棄的家人嗎?
……
另一邊,林景安剛一回到書房,試圖平息自己內心的躁動,就聽到外面傳來了聲音。
問書站在外間,朝著裡面請示,得到回應後走進來。
「世子,這是夫人派人送來的東西。」他將手中的木盒子放在林景安坐著的桌案前。
「剛送來時就去尋了世子,可是沒找著您。」
說完後,問書想看看世子臉上現在的神色,但林景安整個人卻背對著他坐著,一直不曾轉身。
「好,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林景安背對著人,等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後,林景安緩緩吐出一口氣,將身體轉了過來。
他的臉上,依舊還有著無法褪散的紅色。
浮光,浮光……只是僅僅念叨著名字,就讓林景安的情緒波動不斷。
又緩了好一會兒,他臉上的燙意才緩緩消逝,只是依舊有一些紅。
他看著桌案上擺放的木盒,心頭有些疑惑。
母親送來的?什麼東西?
他隨手將盒子打開,映入眼帘的是幾本裝訂好的書冊。
「嗯?」他拿出最上面的一本,發現就是一本普通的遊記。
母親這是什麼意思?
他將幾本書全部抽出來,遊記、雜談、小說…
林景安臉上的疑惑越來越大。
直到,他漫不經心地翻開最後一本書冊。
然後,當他看到上面的內容後,整個人好不容易消退了一些的紅意,再次瀰漫在了臉上。
他慌亂地將手中的書冊扔開。
怎麼會是那種圖畫?
不過很快,他反應過來,母親是察覺到他有心上人,所以才會將這種東西送過來。
不然什麼都不懂的話,到了那時候豈不是會…傷著人。
不過,這種圖畫倒是用不到,得…得稍微換一換才行。
浮光他是男子,恐怕更難以承受。
自己必須得好好學習一下…不然讓浮光受傷了怎麼辦?
只是想想這種事,林景安臉上的紅色就越來越深了。
浮光肯定是願意和他做那種事的吧,畢竟他們相互喜歡著對方,浮光看到自己時是那麼的激動,身體都顫抖了。
身處在空蕩蕩的書房。
想著想著,林景安的胸口就不由地瀰漫出了一股強烈的思念之情。
明明剛剛才見過啊,但現在又忍不住想見他了。
不過,自己現在的樣子著實不適合去見浮光。
林景安透過明亮的銅鏡,看到自己臉上深深的紅意,皺眉。不好看,不完美,醜陋…不能出去見人,更不能這個樣子去見浮光。
但是…如果是浮光的臉上紅起來,肯定十分好看。
思念渴望的情緒越發濃重,林景安打開窗戶,想去偷偷地瞧瞧浮光。
然而,窗外卻沒有他思念的那一個人,空蕩蕩的只有單調的草木景色。
浮光回去了嗎?
不過太陽這麼大,浮光的確應該回去休息。
明日…等明日平靜下來,明日一早,他就去找浮光,問問他,是否願意成為他的人。即使浮光是男子,是奴僕,他也會努力的,跨過所有阻礙,努力讓他成為他的妻。
浮光,是他第一眼就愛上的人。
浮光也一定是願意的吧,畢竟他們兩情相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