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瓊峰,演武場。
岑韞玉倚靠著樹幹,等了半個時辰。
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他身上落下斑駁光影。
他垂著眸子,面無表情,玉色髮帶將鴉羽似的長髮束起,鬢角遺落幾縷,隨風輕動。
天光和樹影將他那張臉切割成半明半暗兩個部分——
半邊浸在暖陽里,半邊隱在陰翳中。
翟辛站在不遠處,大氣不敢喘。
他硬著頭皮開口:「岑兄……阿鶯和師姐們去太華峰看大比了,讓我來告訴你一聲。」
岑韞玉沒動,也沒說話。
翟辛看不清他被睫毛陰翳遮擋的眼神,只能感覺到一股透骨的寒意,從腳底慢慢往上蔓延。
明明還是那個漂亮少年。
明明是他救了自己。
明明他平時也總是溫和地笑。
可喬鶯不在,他就覺得岑韞玉格外可怕。
翟辛原本還想讓他指點幾招,現在什麼都不敢想了。
他小心翼翼道:「岑兄,你不用管我,我自己練習就行……你可以去太華峰找阿鶯。」
岑韞玉終於抬起眼,掃了他一眼。
那一眼,深不見底。
翟辛後背一僵,寒毛都豎起來了。
好在岑韞玉只是懶洋洋收回目光,從樹幹上直起身,一言不發地走了。
那道修長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林間小徑。
翟辛剛鬆口氣,一隻手臂忽然搭上他肩膀。
「嚇!」他差點跳起來,扭頭一看,是錢鐸那張笑得賤兮兮的臉。
「錢兄!你嚇死我了!」
錢鐸笑眯眯道:「嚇死你的不是我吧?難道不是剛才走的那位?」
翟辛哽住,下意識反駁:「沒有……岑兄他不嚇人,一點也不嚇人……」
他眼神飄忽,還摸了摸鼻子。
錢鐸放開他,搖著扇子輕笑:「你這話說得可一點信服力都沒有。」
他頓了頓:「不過連你這個遲鈍的都能感覺到,這岑韞玉確實不簡單啊。」
翟辛沉默了。
半晌,他為難道:「岑兄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該在背後編排他。況且他是小鶯的夫君,我更不應該……」
他的臉都皺成一團。
「只是,我實在覺得他好可怕。剛才他看我一眼,我就感覺心裡毛毛的,渾身寒毛都站起來了。」
他看向錢鐸:「是我的錯覺嗎?」
錢鐸搖頭:「不是你的錯覺。我早就這麼覺得了,從問心石那會兒就感覺到了。」
他收起扇子,難得正經起來:「他看人的眼神,就像看一隻隨時可以捏死的螻蟻。什麼樣的人會有這種眼神?太可怕了。」
翟辛張了張嘴,好半天才說:「可是他在小鶯面前,好像很溫柔。可能因為小鶯是他的妻子吧。」
錢鐸笑了:「我不這麼覺得。」
翟辛茫然:「什麼?」
錢鐸道:「岑韞玉看小喬妹妹的眼神,確實和看我們不一樣,對小喬妹妹也確實好像很好。可那不是看心愛女人的眼神。」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並且小喬妹妹嘴上說愛她夫君愛得不行,眼神里也不是全是愛意。他們倆的夫妻之情,太流於表面了,不像是真的。小喬明顯有點怕岑韞玉。」
「什麼?」翟辛驚了,「怎麼可能?」
錢鐸搖著扇子:「你還小,不懂。真正相愛的人看彼此,不會是那樣的。」
翟辛撓頭:「可我……可我感覺小鶯和岑兄感情真的很好啊。岑兄救了我,或許只是外冷內熱,不善於表達。小鶯真誠直率,勇敢表達內心。他們很般配的。」
他看著錢鐸,忽然問:「錢兄雖然比我年紀大,但應該也沒什麼經驗吧?」
錢鐸扇子一頓:「笑話,我可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怎麼可能沒經驗?」
翟辛認真道:「那你有像小鶯和岑兄那樣,不顧一切都要在一起的妻子嗎?」
錢鐸啞了。
翟辛繼續說:「沒有吧?那你就是沒這方面的經驗,怎麼能隨便評價他們的感情呢?」
錢鐸看著翟辛堅持的神情,無奈道:「好好好,但願是我想錯了。」
他頓了頓,還是沒忍住:「不過你真不覺得,就連小喬妹妹,也好像偽裝著什麼嗎?她的開心真誠,好像都是假面……」
翟辛皺起眉頭:「錢兄,你說他們夫妻感情就罷了,小鶯那麼好的女孩,你怎麼可以說她也在偽裝?這實在有點過分了!」
錢鐸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
他聳聳肩:「行吧,當我沒說。」搖著扇子走了。
翟辛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繼續埋頭練劍。
太華峰,觀戰台。
喬鶯已經看完一場對決。
黃楓谷符修對北宸法宗器修,修仙界兩大財閥的正面對轟。
符紙漫天飛舞,火光雷電交織;法器輪番上陣,流光溢彩奪目。
兩個人都不用近身肉搏,全靠符咒法寶往裡砸,那場面,跟不要錢似的。
周圍其他宗門的弟子看得眼淚從嘴角流下來,尤其是著名的窮鬼門派,青凌宗。
「這就是北宸法宗嗎……靈石揮霍如土啊!」
「黃楓谷的符修也太犯規了,一張符就能放出這種攻擊……」
喬鶯看得心神激盪。
要是她有這麼多厲害的法寶,這麼多厲害的符咒,還練什麼劍啊?
她一個不想動手、只想鹹魚躺平的懶人,這簡直是量身定做的戰鬥方式!
尤其是那些符咒,一張張小紙片就能那麼厲害,要是她畫上成千上百張,那不是無敵了?
喬鶯越想越美,忍不住笑出聲。
晚師姐側頭看她:「喬師妹怎麼這麼高興?」
喬鶯神秘兮兮地笑笑:「保密。」
第二場對決,即將開始。
台上的名字亮出來時,喬鶯坐直了身體——神農門陸凝香對戰天音閣蕭易水。
兩人登上擂台,還沒開打,先開始了激烈罵戰。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熱鬧,台下觀眾也看得津津有味。
很多人都知道他們兩個是未婚夫妻,尤其是陸凝香的身份,特別讓人津津樂道。
出生於劍修世家陸家,姐姐是天賦首屈一指的冰靈根美人陸青鸞,當世不二強的無情劍主江晏臨唯一親傳弟子,修仙界最受矚目的天之驕女。
而她這個妹妹,卻違逆家族傳統,毅然決然加入神農門,成了一個醫修。
如今,居然還靠著一個醫修的身份,殺進了大比前八強。
這是從未有過的事。
不少青凌宗弟子低聲議論起來。
「這就是陸青鸞師姐的妹妹啊?長得沒有陸師姐那麼絕色,倒也挺英氣的。」
「一個醫修能打進前八強,確實厲害。」
「再厲害也比不上她姐姐吧?那可是冰靈根,無情劍主唯一的親傳弟子,修仙界最受矚目的天之驕女!」
「就是,跟她姐姐比還是差遠了……」
喬鶯聽著耳邊這些「夸」陸凝香卻句句不離陸青鸞的議論,皺起眉頭。
她忍不住插嘴:「她是她自己。她是靠自己打進八強的,不是誰的妹妹,也不是誰的女兒。」
說話的人一愣,看向喬鶯。
少女明媚嬌俏,杏眼圓潤,看著甜美無害,可那眼神里卻帶著一絲冷意。
「你是誰?」那人問。
喬鶯彎起唇角,笑得好看,話卻半點不軟:「你不用在意我是誰。你只需要知道,你的話是錯的,就夠了。」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那人:「而且還沒比呢,你怎麼知道陸凝香就比陸青鸞差勁?」
那人被噎住了,顯然沒想到這看起來軟乎乎的姑娘說話這麼帶刺。
他梗著脖子道:「你不是青凌宗的嗎?怎麼向著外人說話?還有沒有一點宗門榮辱?」
喬鶯眨了眨眼。
不好意思,她是反派團伙,沒有呢。
她沒再說話,只是彎眸笑了笑,轉過頭去。
台上,對決正式開始。
陸凝香和蕭易水停止了鬥嘴,各自擺開架勢。
陸凝香雙手一揚,指尖銀光閃爍。
那是她的銀針,細如牛毛,卻在陽光下泛著冷冽光澤。
她一個醫修,武器不是劍不是刀,就是這一把把銀針。
蕭易水盤膝而坐,古琴橫於膝上,修長十指按在琴弦上。音修的戰鬥方式,也與尋常修士截然不同。
兩人對視一眼。
陸凝香勾起唇角,率先出手,銀針如暴雨般激射而出,密密麻麻罩向蕭易水。
蕭易水十指一撥,琴音驟起。
音波化作無形屏障,將銀針盡數擋下。
針尖撞上音障,發出細密清脆的「叮叮」聲,像是無數顆小石子投入平靜湖面。
陸凝香卻不慌不忙。
她雙手翻飛,那些被擋下的銀針在空中一頓,竟調轉方向,從四面八方再次襲去。
蕭易水冷哼一聲,琴音驟變。原本平和的旋律陡然激昂,音波化作刀刃,橫掃四方。
銀針與音刃相撞,迸出點點星火。
台下,喬鶯看得目不轉睛。
她不懂修仙者的戰鬥,但也能看出兩人打得有來有回,誰也不讓誰。
旁邊有人驚呼:「醫修還能這麼打?!」
「這陸凝香……真的只是個醫修,太逆天了吧?」
喬鶯嘴角微微上揚。
誰說醫修就不能打?原諒她是土狗,就喜歡看這種打臉的劇情。
台上,戰鬥越發激烈。
陸凝香的銀針變幻莫測,時而如暴雨傾盆,時而如游魚穿梭,刁鑽古怪,防不勝防。
蕭易水的琴音忽疾忽徐,時而如千軍萬馬,時而如流水潺潺,卻總能恰到好處地擋住銀針的攻勢。
兩人打得難解難分,台下觀眾看得如痴如醉。
喬鶯盯著台上那道颯爽的身影,忽然想起原著里的結局,陸凝香因嫉妒女主而黑化,最後被自己的未婚夫親手了結。
她看著此刻那個在擂台上揮灑自如、眼神堅定明亮的女子,忽然覺得——
那樣的結局,不該屬於她。
「凝香姐姐!」她忽然站起身,雙手攏在嘴邊,大聲喊道,「加油——!」
台上,陸凝香似乎聽到了,朝這邊看了一眼,唇角揚起一個燦爛的笑。
然後她手腕一轉,銀針再次激射而出,這一次,蕭易水沒能擋住。
三根銀針穿過音障的縫隙,釘在他衣襟上。
琴音戛然而止。
蕭易水低頭看著那即將觸及他命脈的三根銀針,臉色變了又變。
這未婚妻,真是一點情面都不留。
陸凝香拍拍手,笑得張揚:「怎麼樣?姑奶奶厲害吧?」
鑼鼓敲響,勝負已分。
蕭易水抿著唇,半晌,冷哼一聲,抱起古琴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