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鶯先讓晴雪載著自己，在青凌宗周邊飛了一圈，用身體感受山川草木與自己共鳴，才回到天瓊峰告訴岑韞玉這個好消息。
找到岑韞玉時，他正在演武場和外門弟子一起練劍。
游龍踏雪，宛若驚鴻，馬尾與髮帶隨風張揚。
練劍時的岑韞玉，並不陰冷，也並不溫和，只有一種意氣風發——
屬於少年的意氣風發。
讓人短暫覺得，他不是那個心狠手辣、毀天滅地的邪祟，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劍客少年。
喬鶯站在一邊靜靜看了一會兒。
是岑韞玉先停下看向她，眉梢微挑。
喬鶯提著衣擺朝他跑去，歡快道：「岑韞玉，我引氣入體了！我成功引氣入體了！」
引氣入體在青凌宗不是一件稀罕事，喬鶯來找她夫君也不是一件稀罕事。
但是兩者組合在一起……
演武場許多人都停了下來，看向他們。
少女跑到少年跟前，因為急於分享，並沒有控制音量。
「師父原本說我三天才能完成，沒想到我昨日嘗試感受靈力，今日念完口訣，不到一個時辰就成功了！」她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我是不是很厲害？」
岑韞玉垂眸看著眼前歡欣雀躍的少女。
墨綠色髮帶紮成的辮子隨著她的身體搖晃，就像一條不安分的尾巴。
他唇角微彎：「兩天啊，阿鶯的確很厲害呢。」
兩天？昨日感受靈力，今日引氣入體？不到一個時辰？
周圍聽到的人都已經傻了。
有人喃喃道：「兩天？怎麼可能？最頂級的天靈根，不是說也要三五天嗎？」
「豈止啊，人家那還是從小修煉的。按道理說十五歲以後步入仙途只會更困難，但這個喬師妹不是已經十六，還是十八了嗎？」
「這就是生靈體質嗎？以前的生靈體質也這樣？」
「才沒有呢，以前的生靈體質，我聽說就是和天靈根差不多，沒有這麼逆天的。」
「所以，她壓根就不是什麼生靈體質，就是天道親女兒吧？」
「有可能。」
「好羨慕。」
「好嫉妒。」
「我道心不穩了……」
「別說了，我道心感覺都要毀了。」
喬鶯還在嘰嘰喳喳分享自己的感受：「之前我還需要離得近，才能感知到晴雪心中所想，現在根本不需要。還有還有，我感覺身體更加輕盈了，跳起來毫不費力。原來這就是修士啊，腦子清醒了，眼睛看得更遠更清晰，耳朵也更靈敏，真的很不一樣。」
岑韞玉道：「阿鶯之前還說不想修煉。」
喬鶯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哎呀，任何人都逃不過真香定律嘛。」
「真香定律？」岑韞玉似乎有些困惑。
「意思就是，曾經我對此嗤之以鼻，但很快又打破自己以前的原則。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卻很誠實。」
喬鶯挽住他的胳膊，「不過這些都不重要，走，咱們去別處談。」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周圍那些弟子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有一種羨慕，又有一種幽怨，看得她後背毛毛的。
她沒有多想，以為只是因為她的「戀愛腦」人設。
她把岑韞玉拉到一處無人的地方，小聲道：「這個『引蛇出洞』的計劃，我想還是儘早實施為好。拖得越久，我怕變故越多。」
岑韞玉垂眸看著她，樹影把他的臉切割成半明半暗兩個部分。
「阿鶯想怎麼做？」
「當然是直接點。」喬鶯說，「我想把我畫的那些現場圖，偷偷放到他那裡。如果他是真兇肯定會嚇一跳，並且懷疑有人看見了他行兇，肯定會有所行動。」
她頓了頓，繼續道：「我再附加一張紙條，騙他說，有人用留影石記錄下你行兇的一切，如果不想暴露，就到老地方見面。
他一定會猜測留影石的真假。雖然我們沒有留影石，卻可以用畫迷惑他，讓他不得不信。
等他真的過來了，我們再讓他自己承認。到時候真的用留影石錄下來，交給執法堂，他想抵賴都不行。」
說完，喬鶯揚了揚眉，似乎對自己天衣無縫的計劃很滿意。
岑韞玉只說：「阿鶯果真聰慧。只是那弟子是築基期，阿鶯有把握你我能讓他說出真相，而不是被反殺？」
喬鶯用一種「你在我面前就不用演了」的表情看著他：「岑韞玉，有你在，被殺的只會是他一個吧。」
岑韞玉眸色幽幽：「阿鶯這麼信任我啊。」
喬鶯還是那套說辭：「我是從未來回來的，岑韞玉，你有多厲害我當然知道啊。」
「是嗎？」岑韞玉微微彎腰，撫摸著喬鶯的臉，黑瞳直直看進她的眼底，「阿鶯不愧是從未來回來的，對我真是了如指掌。」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真不公平呢……」
喬鶯捕捉到少年烏瞳里的危險，吞咽了一口：「不公平？哪裡不公平？」
岑韞玉唇角勾起，指尖從她臉頰滑到下頜，微微抬起：「當然是阿鶯對我了如指掌，我卻對阿鶯……一無所知。就連阿鶯有如此天賦，我都絲毫不知。」
他俯身湊近，氣息噴灑在她鼻尖：「阿鶯不覺得，很不公平嗎？」
喬鶯睜大了眼睛，心底咯噔一下。
她張了張嘴，腦子飛速運轉。
說多錯多，但她不能沉默。
沉默就是默認。
「怎麼會不公平呢？」她眨眨眼，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鬆，「我是從未來回來的嘛，知道得多是正常的。而且我的天賦，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啊。這是生靈體質，我之前也是一知半解的。」
她越說越順溜，甚至帶上了點委屈：「再說了，夫君你也沒問我呀。你要是問，我肯定會告訴你的。你看，我今日引氣入體成功，第一個就是和你分享。」
岑韞玉看著她。
那雙蜜糖色的眼睛水汪汪的，睫毛撲閃撲閃，滿臉無辜。
他忽然笑了，鬆開手，直起身。
「阿鶯說得對。」他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漫不經心，「是我沒問。」
喬鶯鬆了口氣，立刻轉移話題：「那計劃的事，你覺得行不行？」
岑韞玉頷首：「可行。不過紙條上不要寫老地方，要寫一個具體的地點。他知道的地方，我們不知道，到時候去哪裡等？」
「那棵大槐樹下啊？」
「也不一定，或許他們平時練劍的老地方並不在那裡。」
喬鶯一拍腦門：「對哦，那寫哪裡？」
「碧水峰鏡湖。」岑韞玉淡淡道，「那裡僻靜，適合『私下解決』。」
喬鶯愣了一下：「那不是他和他未婚妻經常練劍的地方嗎？會不會太顯眼了？」
「正因為是他常去的地方，他才會放鬆警惕。」岑韞玉說，「而且那個地方三面環水，只有一條路進出。他來了，我們就能看見。」
喬鶯眼睛一亮：「有道理，那就定在鏡湖！」
她興奮地搓手：「那我現在就去準備畫和紙條。晚上我們去放？」
岑韞玉搖頭：「現在就去。」
「現在？」喬鶯驚訝，「大白天的？」
「大白天才不容易被懷疑。」岑韞玉說。
喬鶯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那我現在就去畫。」
「你不是已經畫過一份？」
「不行，那份太簡略了，我得更細緻一些。你幫我望風吧。」
岑韞玉挑眉：「望風？」
「就是幫我看著周圍有沒有人。」喬鶯理所當然道，「我現在雖然引氣入體了，但還是個菜鳥。萬一被人撞見，我可跑不掉。」
岑韞玉看著她理直氣壯的小臉，忍不住笑了。
「好。」
喬鶯從儲物袋裡翻出紙筆顏料，蹲在樹蔭下就開始畫。
她畫得很快，或許是因為引氣入體，比往日更快，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墨色勾勒出輪廓，顏料填充細節——老槐樹、月光、人影、劍光。
岑韞玉靠在一旁的樹幹上，垂眸看著她的動作。
少女的辮子垂在肩側，隨著她畫畫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會投出一片小小的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偶爾會因為某個細節不滿意而皺起眉頭。
認真起來的喬鶯，和平時的她判若兩人。
平時的她懶散、愛撒嬌、滿嘴謊話。
可一旦拿起畫筆，她就變得專注、沉穩，甚至有點……鋒利。
岑韞玉看了很久，忽然開口：「阿鶯。」
「嗯？」喬鶯頭也不抬。
「你畫裡的那個人，身形和顧三元一模一樣。」
喬鶯筆尖一頓：「所以？」
「所以你確定是他。」岑韞玉說，「不是懷疑，是確定。」
喬鶯沉默了一會兒，繼續畫。
「我只是覺得巧合太多。」她聲音很輕，「但如果最後證明不是他，我會道歉。」
「如果就是他呢？」
「那就讓他認罪。」喬鶯抬起頭，眼睛裡沒有猶豫。
岑韞玉看著她那雙沉靜的蜜糖色眼睛，彎了彎唇角，沒再說話。
喬鶯畫完最後一筆，把畫和紙條一起裝進一個信封。
「好了。」她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草屑，「現在怎麼放他房間裡？」
岑韞玉接過信封，掂了掂：「你在這裡等著。」
「你要一個人去？」喬鶯拉住他袖子，「不是說好一起的嗎？」
「你太慢了。」岑韞玉把她的手撥開，「而且你現在走路都帶靈氣，毫不懂收斂，一進碧水峰就會被發現。」
喬鶯低頭看了看自己，確實，身上還有淡淡的青色光暈沒完全收斂。
「那你小心點。」她說。
岑韞玉已經走出去幾步，聞言回頭看了她一眼。
「阿鶯這是在擔心我？」
喬鶯愣了一下，然後揚起笑臉：「當然啦，你是我夫君嘛。」
岑韞玉看著她那張笑得比春花還燦爛的臉，沒說什麼，轉身消失在林間。
喬鶯站在原地等。
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腳邊，斑斑駁駁。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隻扼在頸側的手，涼得刺骨。
但今天他的手撫過她臉頰時，好像沒那麼涼了。
是錯覺吧。
她甩甩頭，蹲下來繼續等。
不知過了多久，林間傳來窸窣聲響。
喬鶯抬頭，看見岑韞玉從樹影里走出來，衣袂不沾半點塵埃。
「放好了？」她跳起來。
「嗯。」岑韞玉走到她面前，「他房裡還有一個劍穗，和晚香玉的一模一樣。」
喬鶯眸光凝結。